十一月十日,晚上十点。省城,某条不知名的街道,一家路边烧烤摊。
肖遥从医院出来后,没有回家,没有回公司,没有去找任何人。他开着车在省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在一条偏僻的街道边停下了车。他看到了路边一家还在营业的烧烤摊,塑料棚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几桌客人正在喝酒聊天,炭火的烟气在夜风中缭绕上升。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在一张空桌前坐下,对老板说了一句:“一打啤酒,十串羊肉,十串牛肉,剩下的你看着上。”
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准备了。啤酒先上来了,冰镇的,瓶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肖遥倒了一杯,一口喝完,然后倒第二杯,又一口喝完。他喝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在享受饮酒的过程。第三杯喝到一半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他低头一看,是楚然打来的电话。他没有接,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手机又震动了几次,然后安静了。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烧烤摊旁边。车门打开,顾北辰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与烧烤摊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他扫了一眼,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肖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打招呼,没有问话,只是叫住老板:“加一副碗筷。”
老板送来碗筷。顾北辰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端起来,在肖遥的杯沿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仰头一口喝完。他放下杯子,靠在塑料椅背上,看着肖遥,依然没有说话。肖遥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在烧烤摊嘈杂的人声和烟火气中,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炭火在烤架上噼啪作响,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阵阵白色的烟雾。隔壁桌的客人在划拳,声音高亢而嘈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汽车驶过的声响。在这片热闹的市井喧嚣中,两个人沉默地喝着酒,像两块被遗忘在河床上的石头,任凭水流从身边经过,一动不动。
喝到第六瓶的时候,肖遥放下了酒杯。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些横七竖八的空酒瓶,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她叫我‘肖总’。”
顾北辰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没有说话。肖遥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以前从来不叫我肖总。她叫我肖遥。有时候连名带姓,有时候只叫名字。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反正不是‘肖总’那种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第七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吐掉,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金黄色液体:“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不是不想记得我,她是真的记不起来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洞,刚好把我的所有痕迹都漏掉了。这不是她的错。但我还是……很难受。”
顾北辰依然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在肖遥的杯沿上碰了一下,然后一口喝完。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光,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有一个战友。我们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在泥地里打滚,一起在战壕里分一包压缩饼干。后来他牺牲了。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接受他已经不在了的事实。那三年里,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他。梦里他还活着,还在跟我开玩笑,还在跟我抢最后一根烟。醒来之后,我要花好几分钟才能重新记起,他已经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下去:“我说这些,不是想告诉你‘我理解你的痛苦’。每个人的痛苦都是不一样的,没有什么‘感同身受’这回事。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你可以在原地等,等到天荒地老,等到海枯石烂,等到你把自己也等成了一块石头。但它不会回来了。你必须往前走。不是因为你不想等了,而是因为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放下酒杯,看着肖遥:“你还有一家公司要管。你还有几百号员工要靠你吃饭。你还有你妈要照顾。你还有楚然在等你。你还有苏晴——虽然她不记得你了,但她还在康复,她还在努力站起来。你如果倒下了,她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找不到了。”
肖遥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北辰,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大道理了?”
“从我亏了一亿五千万开始。失败是最好的老师。”
肖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在顾北辰的杯沿上重重碰了一下:“谢了,哥。”
顾北辰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肖遥用这个称呼叫他。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端起酒杯,一口喝完,放下杯子,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复杂的笑容:“不客气,弟。”
两人没有再说话。他们坐在烧烤摊昏黄的灯光下,在夜风和烟火气中,把剩下的酒一瓶一瓶地喝完。桌上的空瓶子越来越多,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矗立在两人之间,见证着这个夜晚的一切。凌晨一点,两人起身离开。顾北辰结了账,肖遥没有抢着付钱。两人站在烧烤摊门口,在夜风中沉默了片刻,然后各自上车,驶向了不同的方向。但他们的车在路口分开时,同时鸣了一声喇叭——两声短促的鸣笛,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