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日至八月十五日。青城,人民医院,肿瘤科病房。
肖遥搬回了青城。他将华芯科技的日常管理工作通过远程会议和加密邮件处理,将知行科技的运营决策权暂时移交给了王小川和几位核心高管。他每天的生活轨迹变得极其简单——从家到医院,从医院到家,两点一线。他很少去公司,很少参加社交活动,很少接听工作以外的电话。他把所有能够腾出来的时间,都放在了母亲的病床前。
王桂芳的病情在确诊后的第一个月内迅速恶化。她的肝功能指标持续下降,黄疸越来越明显,腹水开始积聚,疼痛的频率和强度都在不断增加。肖遥为她请了省城最好的姑息治疗专家,用上了所有能够减轻痛苦的药物和手段。他从不问医生“还有多少时间”,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他只知道,每一分钟都很珍贵。
六月十五日,王桂芳第一次无法自己下床行走。她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对肖遥说了一句:“遥遥,妈想回老家看看。”
肖遥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任何劝阻的话。他联系了医院的救护车,办理了临时出院手续,将母亲用担架抬上救护车,一路护送她回到了青城郊外的那座老房子。老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窗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肖遥推着轮椅,将母亲从救护车上接下来,沿着那条坑洼不平的水泥路,缓缓地推到了老房子的门口。王桂芳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门框上那道她年轻时不小心磕出的凹痕。
“这扇门,还是你爸装的。装好的那天,他得意得不得了,说这门他一个人就能装好,不用请师傅。结果装歪了,关不上。他又拆了重装,折腾了一整天。最后装好了,但门框上留下了这道印子。”
肖遥蹲在轮椅旁边,握住母亲那只布满老年斑和输液针眼的手,没有说话。王桂芳低下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笑容:“遥遥,妈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是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肖遥握着她的手,依然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七月二十日,王桂芳的病情进一步恶化。她开始出现间歇性的意识模糊,有时会把肖遥认成她已故的丈夫,有时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说话,有时会突然问起一些早已不存在的人和事。但每当她清醒的时候,她总会先找肖遥在哪里。看到他坐在床边,她就会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然后继续闭上眼睛休息。
八月初的一个深夜,王桂芳突然清醒了。她从睡梦中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像是那些笼罩在她意识上的迷雾在那一刻突然散去了。她转过头,看到肖遥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她的手腕——那是他在她意识模糊时养成的习惯,怕她半夜醒来找不到人。她没有叫醒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连日劳累而凹陷下去的眼窝,看着他鬓角不知何时冒出的一缕白发,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微皱着的眉头。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平了他眉间的皱纹。肖遥惊醒了,抬起头,看到母亲正看着自己,眼神清明而温柔。
“妈,您醒了?要不要喝水?”
“不渴。遥遥,你瘦了。”
“没有。我吃得很好。”
“骗人。妈还不知道你?一有事就不吃饭。”
肖遥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握着母亲的手,沉默了片刻。王桂芳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遥遥,妈走了以后,你不要太难过。人都有这一天。妈只是比别人走得早了一些,但妈这辈子,值了。”
肖遥握着她的手,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王桂芳感觉到了,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继续看着天花板,声音依然平静:“妈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那个雪夜里,把你留下来。你不是妈亲生的,但你是妈最亲的人。不管你的亲生父亲是谁,不管你的身体里流着谁的血——你永远是妈的儿子。”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遥遥,妈爱你。”
肖遥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握着母亲的手,肩膀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但他始终没有哭出声来。他不想让母亲在最后的时间里,还要为他的眼泪担心。
八月十五日凌晨,王桂芳在睡梦中安详地离开了。她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监护仪发出了单调的长鸣。肖遥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已经没有了脉搏的手,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弯下腰,在母亲的额头上轻轻地、郑重地吻了一下。他没有哭。他直起身,按下了呼叫铃,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顾北辰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四个字:“我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