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日,上午九点。青城,殡仪馆,告别厅。
王桂芳的葬礼在雨中进行。青城入夏以来少雨,偏偏在这一天,天空从凌晨开始就飘起了细雨,细细密密,连绵不绝,像是老天也在为这位平凡而伟大的母亲送行。告别厅不大,布置简洁而庄重。王桂芳的遗像悬挂在正中央——那是她三年前在社区公园里拍的一张照片,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盘扣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温和的笑容。照片中的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眼神明亮而温暖,像是正在注视着每一个走进告别厅的人。
肖遥站在灵柩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左臂上系着一条白色的孝带。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眼眶微微泛红,眼底布满了血丝。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但他依然站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雨中依然挺立的树。告别厅里陆续来了很多人。有青城老城区的邻居们——那些看着肖遥长大的叔叔阿姨们,穿着素色的衣服,红着眼眶,在遗像前鞠躬致哀。有知行科技的员工代表——王小川带着几位核心团队成员,专程从省城赶来,每个人都在遗像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有华芯科技的高管们——几位副总裁和事业部总经理,穿着深色的西装,表情肃穆,在遗像前献上白菊。有萤火基金会的志愿者们——楚然带着几位基金会的核心成员,站在人群中,安静地等待着仪式的进行。
顾北辰也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伞,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他没有走到前排,而是站在告别厅的最后一排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注视着前方的一切。他没有上前与肖遥说话,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肖遥不需要安慰,不需要陪伴,只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来完成这场最后的告别。
上午十点,告别仪式正式开始。司仪宣读了悼词,简述了王桂芳的一生——一个普通的矿工妻子,一个独自抚养儿子长大的单亲母亲,一个在生活的泥泞中挣扎了半辈子、却从未放弃过希望和善良的女人。悼词的措辞朴素而真挚,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平实地讲述了一个普通人不平凡的一生。
司仪宣读完毕后,轮到亲属致悼词。肖遥走到话筒前,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邻居们、同事们、朋友们——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谢谢大家今天来送我妈妈最后一程。我妈生前不爱麻烦别人,连生病住院都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如果她知道今天有这么多人来送她,她一定会说——‘哎呀,搞这么隆重干什么,浪费大家时间。’”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了,但笑声中带着泪水。肖遥继续说下去:“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小时候不懂事,总觉得她太抠门,舍不得给我买玩具,舍不得给我买新衣服。后来我才知道,她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给我交学费,为了让我能吃饱饭,为了让我能有一个和别人一样的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我妈走的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不管你是谁,你都是妈的儿子。’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她给了我这个世界上最多的爱。她用一个女人的一生,教会了我什么是坚强,什么是善良,什么是不求回报的爱。”
他放下话筒,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母亲的遗像,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妈,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他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走回了灵柩旁边。告别仪式结束后,灵柩被缓缓推出告别厅,送往火化间。肖遥跟在灵柩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步伐很稳,没有停顿。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顾北辰从角落里走出来,默默地跟在肖遥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没有上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像一个无声的影子。
下午一点,肖遥捧着母亲的骨灰盒,走出了殡仪馆。雨已经停了,云层中透出一缕淡淡的阳光,照在骨灰盒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他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中那缕穿透云层的阳光,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抱着骨灰盒,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走向那辆等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顾北辰跟在他身后,为他拉开了车门。肖遥没有说谢谢,弯腰坐进了车里。顾北辰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引擎。黑色轿车缓缓驶离了殡仪馆,驶向青城郊外的公墓,驶向王桂芳最后的安息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