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回京这日晴空万里,谢玉峰与六名侍从在马上,前四后三的护住中间的一辆马车行进。
同顺和同安坐在车辕上,两个人负责轮流赶车。
途经林家村外的一片树林时,队伍停了下来。
同安麻利地下车摆了踏凳,并朝车厢内的人禀报道:“青娘子、芽儿小姐,到林家村外了。”
车门上的棉帘子被掀开一条缝儿,穿着浅藕色连枝纹立领短袄、红色素面夹棉裙、梳着双包头的芽儿从里面爬了出来。
“娘,到了!”芽儿站在车辕上抬手在额前搭着凉棚往树林里看。
“嗯。”车帘再被掀开,露出伍青青消瘦苍白的脸。
芽儿下了马车,然后乖乖地站在一旁等娘亲下来。
穿着青蓝色斜襟长袄、褐色裙的伍青青被一个婆子搀扶着下了马车。
前面的谢玉峰骑着马过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小妇人与孩子,声音略冷硬地道:“速去速回,莫要耽误了归京时辰!”
“是,大爷。”伍青青垂首一福。
谢玉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树林,冷哼一声又催马回到了前面。
伍青青牵着芽儿朝树林里走去,后面跟着一个提着大食盒的婆子。
天冷了,林子里的地布铺满了枯叶,脚踩上去软软的。
走了不到百步,面前便出现了四座坟头。
“梁妈妈,东西放在这里吧。”伍青青对身后跟着的婆子道。
梁婆子,是谢玉峰带来抢孩子的婆子之一,也是那日劝伍青青放开芽儿、后又被芽儿用刀割伤手臂的婆子。
梁婆子是侯府老太太院子里服侍的婆子,另一个掐拧伍青青的蔡婆子则是大太太院中的下人。
梁婆子上前将食盒放到了伍青青脚边后退了一步,“青娘子,可还有需要我帮忙之处?”
“没有了,有劳您了。您在路边等着就行,我和芽儿很快便回去。”伍青青客气地道。
梁婆子环视了一圈林子,又看了看坟头与路边的距离,犹豫片刻后还是走回路边去了。
伍青青身上有伤、芽儿又是个孩子,纵使想逃也跑不快。
况且还有骑着马的大爷和侍从,除非她们非想不开的要折腾,最后惹得大爷生气,也落不下什么好!
伍青青不知梁婆子心思,也懒得去猜旁人怎么想。
这四座坟里埋的是林大郎的祖父母、林父和林大郎。
她来到林大郎的坟前,看到夏天疯长起来的草枯黄地立在坟上。
“芽儿,跟娘一起把你爹坟上的草拔一拔。”
“哎!”
芽儿听话地跑过来,嘿嘿呼呼、手脚飞快地将拔了一圈她能够得到的杂草。
伍青青从袖中摸出帕子,单手将坟前刻着“林大郎之墓”的木头碑擦拭了一下。
“大郎,我要带着芽儿回京中侯府了。今日一别,今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来看你。”
此去是吉是凶,是她能为女儿和自己挣个更好的活法、还是她们会殒命京城,一切皆是未知。
所以道个别吧。
简单的拔了草、擦完墓碑,伍青青和芽儿将食盒里的酒菜、水果摆在了林大郎的坟前。
做完这些,伍青青已经满头是汗,她的身子到底还虚着。
“芽儿,给你爹磕三个头。”伍青青站在一旁对女儿道。
这个芽儿熟,每年清明和爹的祭日她都会跟娘来给爹上坟,每次都磕头。
小姑娘也不怕弄脏了衣裙,直接跪在枯叶上对着坟磕了三下。
林子外骑在马上一直关望这边的谢玉峰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缰绳!
昨晚伍青青就跟他说过了,回京的路上路过林大郎的坟前时,她要带着芽儿去拜祭、道个别。
她和芽儿的命是林大郎救的,林大郎也是为了她们娘俩的日子能过得好一些,上山打猎时被熊瞎子抓伤才丧的命!
谢玉峰心中气闷,却又不得不装大度地点头应允。
谁知伍氏竟准备了这么多,还让芽儿给个马夫磕头!那可是他谢玉峰的女儿、武宁侯府的千金小姐!
芽儿磕完三个头起身,对着墓碑认真地道:“爹,你放心。芽儿将来有钱了,给你修座气派的大坟,立个石头的碑!”
伍青青欣慰地摸了摸女儿的头,“走吧。”
芽儿抹了一下眼睛,母女两个转身朝大路走去。
“伍青青,你给我站住!”忽然,林中传来女人的怒喝声。
伍青青身形一顿,面无表情地转身朝林中看去。
只见一名穿着土黄衣裙的年轻妇人牵着一个两三岁左右、黑瘦的男孩儿站在一株树旁。
年轻妇人看着伍青青的眼神有着怨恨和几许道不明的情绪。
“你这个不要脸、不守妇道的贱人!”年轻妇人松开男孩儿的手,冲到林大郎的坟前抬脚踢翻了那些祭品,“你都要带着你的野种跟野男人走了,怎么还有脸来见大郎哥!”
“啊!”芽儿发出惊呼,生气地扑过去用力推开用脚要去踩烧鸡的妇人!“不准碰我爹的祭品!我爹还没吃完呢!”
“啐!”被推开的年轻妇人朝芽儿啐了一口,嫌弃地道,“你个小野种!这里埋的才不是你爹!你娘……”
“咚!”木头做的食盒盖子砸在了妇人的身上。
伍青青捂着被抻痛的伤处,寒着脸一步一步走近那妇人,眸中闪着冷冽的光芒。
年轻妇人因为被砸痛本想怒骂伍青青,但看她凶神恶煞的模样又胆怯了。
“伍青青,你……你想干什么?”妇人被吓得步步后退。
伍青青走到芽儿身边,将孩子揽到身后,冷冷地注视着年轻妇人,“马银杏,你再敢胡咧咧,信不信我就让我的野男人把你的头砍下来!”
“你……你敢!”马银杏惊恐地摸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喊道。
伍青青轻蔑一笑,“我有什么不敢的?你这个给别人丈夫下药爬床、怀了奸生子逼人休妻的淫妇该被沉塘才是!”
“你放屁!”马银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跳三尺高!她抖着手指指着伍青青的鼻子怒骂,“明明是你抢走了大郎哥!爹娘也只认我和小牛是他们的媳妇和孙子!你和你的野……你的女儿将来休想进林家的祖坟!”
“呵!哈哈哈中!”伍青青被逗笑了,而且笑得不可自抑!
马银杏对伍青青的嘲笑搞得又羞又气、又害怕!
两年前,在大郎哥下葬那天,眼前这个女人差点儿把她勒死在林大郎的坟前、让她陪葬!
马银杏知道,眼前的伍青青看似柔弱,却有着最黑最毒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