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夜里,长门宫所有屋子的都熄了灯。周政胤这才缓缓推开门。
雨还在下,顺着檐角淌成一道细线,砸在阶前的水洼里,叮咚作响。
周政胤站在廊下,目光扫过一排暗沉沉的屋子,最后落在东南角那间。
门紧闭着,窗纸泛着旧黄,像一只闭了很久的眼睛。
他盯着那扇门,心里两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黑暗里的那个先开口,嗓音像从地底渗上来的,又冷又利: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你活了十七年,连你母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刚出生,她就被一杯毒酒送走了。
她的名字都是玉嬷嬷偷偷告诉你的。你夜里惊醒的时候,梦里看不清她的脸。你甘心吗?
你到底在怕什么?怕知道她是被人害死的,那你这些年的罪就白遭了。可你要是继续苟延残喘地过着,她在地下,永远也闭不了眼。”
光里的那个声音发颤:“可玉嬷嬷说过,不能查,查了只会送命……”
黑暗里的冷笑了一声:
“玉嬷嬷让你活着,是让你活得像狗一样吗?她把你推出火海,是把命给了你。
你就这样用她给你的命,跪在地上求别人施舍一口饭吃?你活着,可是你活得像个人吗?”
周政胤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嘴唇抿得发白。
光里的那个声音轻轻开口:“可是现在有姑姑和宝忠了……他们对我好……”
黑暗里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接上:
“他们是对你好。但他们能护你一辈子?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他们的命要保。
你一个被褫夺的九皇子,他们凭什么为你拼命?等到有一天他们发现你是个累赘,你猜他们会怎么选?就像当年那个人把你扔进皇陵一样。你拦得住吗?”
光里的那个声音还在坚持:“可是他们不一样,是真心待我好……让我觉得这个宫里还是有暖意的……”
黑暗里的声音冷笑着打断他:
“暖心?真心对你好?他们要是真心待你,怎么不替你查你母妃的死?怎么不告诉你玉嬷嬷是被人害的?
他们给你吃的穿的,不过是把你当一条听话的狗。你要是真信了他们,哪天你被卖了,还得替他们数钱。”
周政胤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缓缓蹲下身,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不要再说了……求求你们不要再说了……”
黑暗里的声音没有停下,更冷了几分:“废物,你就是个废物。”
周政胤摇头,眼泪混着雨水淌了满脸:“我不是……我不是……”
“那就站起来!”黑暗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去打开那扇门,去为你母妃、玉嬷嬷,还有你自己讨一个公道!”
周政胤浑身一颤,缓缓睁开眼,目光穿过雨幕,重新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姑姑和宝忠不知道母妃的事。能查清十七年前真相的,只有这个宫里最老的老人了。
东南角的那间屋子“吱呀”一声被人缓缓推开。
一股浓烈的屎尿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周政胤舌尖死死抵在下颌,一步一步往里走。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一团光晕缓缓亮起来,只照亮他脚前方寸之地。
他来长门宫半年,从未踏进过这间屋子。只听说被扔进长门宫的,都是犯了错、受了罚的人。
最老的那个已经五十多岁,瘫在床上起不来了。
说的就是这屋里的人。
(下)
床铺上的人似乎听见了脚步声,猛地往角落里缩,浑身剧烈地颤抖。
周政胤举着火折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越近那股屎尿味越重,熏得他胃里翻涌。
光晕终于落到那张脸上时,火折子在他手里微微晃了一下,光也跟着抖了抖。
那个人蓬头垢面,满头白发结成一块一块的疙瘩,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可让周政胤脊背发凉的是那双眼。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缝住了,紧紧粘在一起,根本看不见眼珠。
更让他后背冒冷汗的是,那人两只袖管软塌塌地搭在破烂的被子上,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握着火折子的指节泛白,光又晃了晃。
屋子里静得只剩那人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像老鼠在啃木头。
周政胤站在床边,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您来长门宫多久了?”
声音在黑暗里飘了一下,落在床铺上,没有人接。
他顿了一下,自问自答道:“我来了半年,只是从没进过这间屋子。”
那人仍然没有回应,只是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像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周政胤举着火折子又走近一步,光晕落在那人张开的嘴上。
里面黑洞洞的,舌头齐根断了,只剩一个深色的疤。
他瞬间头皮发麻,火折子晃了一下,光在黑暗里剧烈地抖了抖。
眼睛缝了,双手砍了,舌头割了。到底犯了多大的错,才会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为何不给他一个痛快?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周政胤把涌上来的那口气慢慢咽下去,重新把火折子举稳。
过了好一会儿,他蹲下来,轻轻跪在床边,把火折子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
光晕不大,却刚好把两个人的脸都拢在里面。
“对不起,我不知道您不能说话。”周政胤没敢看他,垂着眼低声道:
“看来我什么都问不出来了。或许这就是天意吧。是玉嬷嬷一直在保护我,不让我去查真相。”
话音刚落,床铺上的人忽然激动起来,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嗬”怪声。
猛地从角落里朝外扑过来,半截身子悬在床沿,险些摔下来。
周政胤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他。当掌心触到那人空荡荡的袖管底下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断口处,骨头和皮肉之间长了一个硬硬的疙瘩,像树根在伤口上结了疤。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却没有松开。
那个人的喉咙还在嗬嗬作响,像是有话要告诉他,却说不出一个字。
周政胤扶着他,声音哑得厉害:“您有话要对我说,对吗?”
“你在干什么。”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周政胤猛地一惊,扭头看去,门口立着一个瘦高的身影,是辛公公。
辛公公提步走过来,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便扶着他躺下,小声哄道:“睡吧,睡吧,过去了,咱不要再想了。”
那人情绪仍然很激动,死活不愿躺下,嘴里不停发出怪声。
辛公公按着他,声音又低了几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交给我吧。”
说完,他拽住周政胤的手腕,快步把人拉出了屋子,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既然选择当哑巴,就当一辈子哑巴。”辛公公没有看他,声音又冷又硬:“里面的人已经够可怜了,不要再打扰他。”
说完,便转身快步朝自己屋子走去。周政胤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辛公公刚才那句“交给我吧”,分明是知道什么。
周政胤心头一紧,当即抬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