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辉提及了否对维度陀螺仪继续研究下去的问题,打算与邹谷仓再细聊。
邹谷仓虽然心境有些低沉,但闻言后语气却依旧十分坚定:“老李,我主张从未动摇过!我们决不能因各种阻挠与困境便放弃对未知事物的探索。当初哥白尼在提出日心说时,意大利哲学家布鲁诺因为坚定支持与捍卫其理论,而被烧死在罗马鲜花广场。每一个新鲜事物出现或者新理论的提出都会饱受争议与打击,甚至会涌现出将‘敢于试新’者置于死地而后快的大量反对派。”
李向辉仍皱眉道:“但是……江彬说他们似乎在研究过程中接触到了高维,看到了我们如果继续深入研究下去这东西……有可能给人类、地球乃至宇宙都带来难以估量的巨大灾祸,这听起来,实在太令人感到尤为绝望与战栗!”
邹谷仓叹了口气:“人类文明的科技进步在漫长的时间发展线上充满了不确定性,火药的研究与热武器的进步虽然给整个人类文明带来了巨大的疮痍与蹂躏,但也推动了人类科技武器威慑与防御力的提升。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要乐观勇敢地面对,而不是惧怕科技带来的副作用与反噬就此放弃发展而停滞不前。科学研究本身想不承担风险而一味求稳,是根本不现实的。
这也像原核生物在开始进行分裂演化的那一刻,并不意味着人类的必然诞生。这个漫长的演化过程中充满了未知因素的参与,正如我们决定去研究它的念头这一刻,并没有对未来的决定性影响,真正的结果是一系列不确定性的偶然堆叠结果。”
李向辉一言不发的深思着,缓缓点着头。
邹谷仓坚持研究下去的理论十分具有说服力,呈现的科学精神也相当积极,但李向辉却仍没有打消顾虑,他苦笑着叹了一口气:“谷仓,你说得很对。但是……假如我们在研究过程中,万一没有把控好,真的演变成了江彬所言的那种未来,这个风险是不是令我们难以承受?”
李向辉这种患得患失的特质,是他从事商业多年来的思维习惯,与一往无前,对科学研究有着偏执痴迷般冒险精神的邹谷仓相比,显得十分畏首畏尾。
不料邹谷仓却“哈哈”大笑了起来:“即便真的会演变到那种情形,我也决不后悔这样的选择。”
李向辉愣了一下:“这是为什么?”
“向辉,你难道不认为文明诞生的唯一意义就是探索发现这个宇宙的本质真相与终极规律吗?假如研究这个‘维度陀螺仪’真的能引发宇宙的某种改变,那么我们就有极大的可能在这一过程中,了解到宇宙的某种终极真相与意义,即便承受了这一风险,难道不仍然是最有价值与意义的吗?”
李向辉笑着叹了口气:“你真的是个疯子科学家!没错,朝闻道,夕死可矣!”
邹谷仓固然是一个“疯子”,可是真正的科学家又有哪个不是以常人难以理解的偏执来追寻真理这道光芒,如果人人都追求安逸与苟活,人类恐怕还停滞在蜷缩在洞穴中,衣不遮体的茹毛饮血……又哪来的现代文明?
邹谷仓忽然道“向辉,你的身份是个商人,不知道你算过这样一笔账没有:假如这个物质真的具有能触发带来某种宇宙灾难的机制,无论咱们去不去研究它,结果都一样。”
“哦?”
“你可以这样想:即便我们不去研究它,在将它抛向宇宙后,可能被外星文明接触研究的概率一样十分高,我们不去研究怎能保证外星人也不去研究它?即使放在地球上,将时间尺度放大可能或早或晚也会引来能检测到它存在的高等文明,最终产生的结果还是一样或者更糟糕。现在我们先去研究了,如果那东西有积极的作用,比如……能带来科技飞跃与掌握跨越维度的秘钥等,那为什么不由我们来做呢?”
李向辉愣了愣:“谷仓,我的公司还缺一个负责制定市场战略的CEO,你有没有兴趣?你这个‘概率账’算得比我强!”
邹谷仓大笑:“除了科学研究,在任何领域内,我都是不折不扣的白痴。”
两人沉寂了片刻,一阵劲急的秋风袭来,将湖边一棵白杨树的叶子又吹落了不少,伴着无数涟漪荡漾在幽深的湖面上。
李向辉若有所思地呆望了半晌,忽然说道:“即便我们选择去研究它并全力以赴,你真的认为会有结果吗?宇宙的更神秘、更底层机制真的能被我们这种渺小、孱弱的生物认知吗……”
邹谷仓思索了许久才开口:“或许……我们真的都存在某个宇宙级观察者的‘凝视机制’下,人类虽然渺小,但只要探索的信念坚定,找到这个机制的漏洞也并非没有可能……”
李向辉打了个寒战,缓缓道:“我自有了在杭州湾大桥上的那次诡异循环经历,便常常在想我们是否处在一个难以走出的更大循环中,宇宙中的一切是否也如咱们所处的,这变化多端的人性世界一般反复不停的上演着?而在漆黑的宇宙处,仿佛有着一个巨大无比的超级观察者正默默地凝视着这一切……”
邹谷仓似乎被这句话有所触动:“在可以有化石追溯的人类诞生的近700万年中,仔细想一下,整个人类的命运不正是一直处于各种目的与欲望的循环之中吗?人性、文明、天体演化、星系运行……乃至整个宇宙不都正是处在一次次由简单到复杂、绝望到希望、无知到自负、毁灭到重生、大爆炸的万物生机盎然到熵增殆尽的热寂一个又一个、无穷无尽、浩瀚磅杂的巨大‘莫比乌斯环’当中吗?也许这也正是……假定存在这样一个‘超级观察者’,让我们身陷其中,却毫无觉察的某种机制设定中吧?”
两人都不自禁地陷入各自思索的沉默中。在这之后两人大致确定对‘维度陀螺仪’的研究思路只能暂时还以江彬、于青岚对维度陀螺仪“反向充电”的做法为蓝本参照,但却务必小心而为之的谈话后方结束。
接下来,邹谷仓为李向辉提供了在上海的一所国家大型物理实验室的负责人姓名及电话。并让李向辉在去实验室前,提前告诉给他,好提前与负责人预约。邹谷仓原本也想一同前往,但这几天站内事务相当繁忙,还有副站长江彬与年轻的科学家于青岚刚刚因球状闪电而意外去世的事情,有很多事情需要他亲自来打理,实在无暇分身。
李向辉表示让他放心,一定小心谨慎而为,一旦有新的发现与变化,第一时间告诉给他。
第二天早晨,由胡文轩开车将李向辉送到了机场。临行前,邹谷仓又重复强调:“谨慎,一定要十分谨慎!一旦有不妥,立即终止实验!”
李向辉点了点头,心中却仍惴惴不安。
他在机场与小胡别过后,便登上飞机,返回了上海。
因为商业上有一些非亲自处理不可的事情,两个月后,李向辉才来到了本市郊区的,由邹谷仓引荐的一所国有多功能大型物理实验室。
接待李向辉的是这里的总负责人之一詹海峰院士。邹谷仓在此前已将事情的大致情况,及存在的不可知风险都如实告知给詹海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