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商贾纷纷附和,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省下过闸费之后一年能多赚多少。
先前的民夫和后来的商贾们凑在一起,两拨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响,像是滚水倒进了油锅。
柳渡口的郑安站在渡口账房门口,远远看着告示牌前越聚越多的人群,手里的账本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舆论的压力比官府的公文重得多。
伊水渡口的管事第一个怂了,他倒不是被公文吓的,是被那群围在告示牌前不肯走的民夫吓的。
要是因为他不交台账而闹出更大的乱子,郑家第一个不会保他。
伊水渡口的台账交了之后,柳渡口的郑安又在硬撑,渡口上下依旧照老规矩运转,仿佛那些贴在码头边的告示牌只是一张废纸。
他把都水监派来催账的吏员晾在码头边,继续窝在账房里拨算盘,打算拖一天算一天。
然后他收到了萧瑾派人送来的第二封公文。
公文中夹了一张“河道漕运遵规确认书”,要求各渡口主事管事签字画押,确认已收到都水监下发的规章告示,并承诺依规执行。
这纸确认书本身不算重,郑安没当回事,提笔便要签字。
但当他读到了末尾一行字:若有明知规章而故违者,以抗旨论处,呈吏部备案。
郑安的笔顿在半空,之前不理公文,顶多是“推诿”“拖沓”,罚俸记过而已。
签字之后再违规——以抗旨论处,那是要掉脑袋的。
他慢慢将笔搁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半晌没有作声。
三天后,郑安交出了柳渡口的台账。
至此,六大渡口全线溃败。
补交的台账堆满了都水监的案头,每一个渡口过去三年虚报损耗、私设过闸费的证据都清清楚楚地躺在纸面上。
消息传到荥阳郑氏本家时,郑颋正在书房与几位清客闲谈。
看完族中管事送来的急报,他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内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腾地站起身来,袖角扫翻了案上的笔洗,清水泼了一桌。
“欺人太甚。”郑颋攥着那封急报,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先是纳征踩李珉的脸,现在又拿公文踩我郑家的脸。一个凭女人和皇后上位的痴儿,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旁边清客低声劝道:“郎君息怒,萧瑾此举是借了圣谕的势,咱们若正面冲突,怕是不好——”
“那便由他欺负到头上?”郑颋将急报拍在案上,冷笑道,“他不是擅长诗文吗?工部季度实务雅集就在这两日,届时满堂工部官员、世家子弟皆会到场。我倒要看看,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还能不能靠堆砌虚报数字来压人。”
工部季度实务雅集,是工部每季例行的聚议,各部相关官员与受邀的世家才俊共聚一堂,评议当季实务。
说是评议实务,实质上也是各世家子弟展露才华、博取声名的舞台。
今年第二季度的议题里恰好有漕运一项,萧瑾作为新任都水监丞,自然在受邀之列。
雅集设在工部衙门后堂的花厅,花厅三面开窗,窗外引了一脉活水,水声潺潺,颇有雅趣。
厅中设长案两排,左侧是各部官员,右侧是受邀的世家子弟。
正中的主位坐着工部侍郎裴矩,白发长髯,目光矍铄,正在闭目养神。
萧瑾带着长孙无忌走进花厅时,已有不少人在座。
他今天穿的是正式的七品官服,浅青色圆领袍配银带鱼符,在一群朱紫锦绣的世家子弟中间不算显眼。
但自从他走进来的那一刻起,厅中的目光便不断往他身上汇聚。
有人在交换眼色,有人在低声私语。
郑颋坐在世家子弟一列的首位。
他今天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一袭月白色锦袍,腰悬玉璧,面前案上摊着数卷古籍,最上面一卷是《水经》,旁边还摞着几本泛黄的旧册,看起来是郑家代代相传的护河旧档。
萧瑾在官员一列落座,目光从郑颋面前的《水经》上扫过,心里已经大致猜到了接下来的剧本。
郑颋要打文斗。
用经典压实务,用古制压新法,是世家子弟最擅长的事。
可惜——他轻轻按了按袖中长孙无忌整理的数据册。
文斗也是要讲证据的。
裴矩轻咳一声,示意雅集开始。
先是几项例行议事——各地水利工程的进度、夏汛的应对预案、几个渡口的扩建申请。
到漕运议题时,裴矩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都水监萧丞上月到任,在洛水各渡口推行了台账月清、损耗实核的新政,”他缓缓开口,“在座诸位若有疑义,不妨直言。”
郑颋站了起来,他向裴矩和众官员拱手行礼,姿态优雅,语速从容:
“裴公,在下荥阳郑颋。郑氏沿河守堤百年,自前朝起便承担洛水沿岸的护河、修堤、安置民夫之责。萧丞雷厉风行整顿漕务,自然是好的——但新政推行不足一月,便要世家放弃百余年的惯例,是否操之过急?”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泛黄的旧册,翻开一页,朗声念道:
“郑家自北魏太和年间便立下规矩:沿河各渡口自行招募民夫护堤,费用从损耗盈余中支出,不入官账。此旧例并非今日才设——”
“先朝名臣郦道元在《水经注》中便提及‘洛水诸津,皆有豪族自守’,可见世家守河、自筹人力的惯例古已有之,非我郑氏一家独创。”
他放下旧册,语气愈发慷慨:“况且沿河护堤、汛期抢险、枯水清淤,哪一样不是世家自掏腰包?损耗盈余固然有,但若不给世家留余地,日后谁来护河?谁来抢险?萧丞新官上任便全盘否定百年惯例,寒的是沿河所有世家奉公之心。”
话音落地,花厅里响起几声附和。
几个与郑家有来往的世家子弟频频点头,有人低语道:“是啊,世家守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萧瑾站起身来,向郑颋拱手一礼:“郑兄所言,在下不敢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