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晟说着,将那个黑漆木匣推到了大哥沐春面前。
“咔哒。”
铜锁弹开,沐晟缓缓掀起匣盖。
黑色锦缎内衬上,静静躺着一把造型新奇的火铳。枪管修长泛着幽冷的烤蓝光泽,尾部没有常见火铳的火绳夹,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精巧的击发机括。在火铳旁边,还整齐码放着十几个用牛皮纸严密包裹的圆柱形小包。
沐春眉头紧皱,盯着那把火铳看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
“老二,你就给我看这个?”沐春冷哼一声,将木匣往回推了半寸,“我当太孙给了你什么神兵利器,原来是把火铳。你在京城待傻了不成?这玩意儿在北边打蒙古人或许好使,但这里是西南!”
“西南一年有半年是雨季!山林里全是瘴气和水雾。一到阴雨天,火绳根本点不着,火药全成烂泥!安南藤甲兵贴着林子冲,象阵一压就是一大片。等你慢吞吞填好火药,人家的毒箭早把你射穿了!”
“拿这东西,就想吓住我三十万滇军?太孙殿下未免太小看天下咱们了吧!”
面对大哥的连番讥讽,沐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合上木匣,将其抱在怀里,随后转身,冲着门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哥,耳听为虚。”沐晟声音平静,“移步后院演武场。看完了,你再下定论。”
一炷香后,侯府演武场。
初春的风带着几分料峭。沐晟站在场中,冲着远处的亲兵打了个手势。
四名膀大腰圆的亲兵嘿哧嘿哧地抬着一个木桩走到场中央。木桩上,套着一副沐家重甲步兵标配的精钢步人甲。
甲片层层叠叠,护心镜被打磨得锃亮。这副重甲造价高昂,刀剑难伤,寻常弓弩在五十步外连个白印都留不下,这是沐家镇守边疆的底气之一。
沐春站在兵器架旁,双手抱胸,看着那副重甲,又看了一眼提着火铳的沐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二,寻常火铳三十步外能破皮甲就算烧高香了。你拿它试精钢步人甲?是不是太托大了?”
沐晟不答,只是提着枪,大步往后退。
十步、三十步、五十步……一直退到八十步开外,才停下脚步。
沐春眉头一挑。八十步?这个距离,连大明最强劲的蹶张弩都射不穿那面护心镜!
场中,沐晟动了。
他没有去找火折子,也没有慢吞吞地去点火绳。只见他从腰间摸出一个牛皮纸包的定装弹药,送到嘴边,牙齿一合,猛地咬破纸壳尾部。
“呸!”
吐掉碎纸,沐晟将纸壳内的一点火药倒进火门,随后将剩余的火药连同铅弹、纸壳一股脑塞进枪管,抽出通条用力一捅。
拔出通条,端枪平举。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沐春眼睛微眯,太快了!
从咬破纸壳到举枪瞄准,仅仅用了十几息!寻常火铳手此刻连火药都没倒匀!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响起。
沐晟扣动扳机的瞬间,燧石夹猛烈撞击火门上的钢片,一簇耀眼的火星瞬间迸发,引燃了引药。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演武场的空气。枪口喷出一团炽烈的橘红色火光和浓烈的白烟。
沐春眉头微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八十步外的那具木桩发出一声闷响,剧烈摇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硝烟随风散去,沐春大步流星地冲向木桩。
当他看清那副精钢步人甲的惨状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面足有半指厚的精钢护心镜中心,赫然出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
孔洞边缘的精钢向内翻卷,铅弹不仅洞穿了护心镜,更直接贯穿了合抱粗的木桩,从后背的甲叶子中破体而出,打飞了三四片精钢甲叶!
沐春倒吸了一口凉气,伸出手指,颤抖着抚摸着那个弹孔边缘的焦痕。精钢的断面上,还残留着火药爆燃后的余温,烫得他指尖一缩。
八十步外,一击洞穿精钢重甲!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无论是穿了几层甲,绝对是个碗口大的血窟窿,神仙难救!
“这……这......”沐春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沐晟手中的枪,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沐晟提着还在冒烟的火枪,缓缓走上前,淡淡道:“这叫燧发枪。兵仗局新造,免火绳,遇风雨也能用。五十步内破甲,百步外压阵。”
沐春死死盯着那把枪,掌心一点点冒出冷汗。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沐晟继续道:“兵仗局还造出了小口径野战炮。马能拉,兵能推,装的是散弹。”
他看着沐春,一字一句道:“一炮下去,阵前十丈,血肉横飞。”
沐春没有说话,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作为宿将,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那副战场。
铅弹如雨,火炮轰鸣。
所谓西南天险,所谓瘴气山林,在这种火器面前......啧啧,都不敢想!
良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质疑已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点燃的野心。
既然太孙拥有如此恐怖的军力和财力,那这道《镇滇开拓府规划折》上的承诺,就绝不是虚言!
太孙不需要捧杀沐家。
他要的,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去替大明劈开西南的疆土。
只要死心塌地抱紧太孙的大腿,沐家真的能在安南、缅地,打出一个世袭罔替的王公之位!
“好!”沐春猛地攥紧拳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沐晟,“老二,既然如此,你觉得咱沐家接下来该怎么做?”
沐晟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眼神狂热。
“自然是遵照太孙钧旨,整肃云南卫所,替太孙殿下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沐晟抬起头,一字一顿:“臣弟立誓,三年之内,必将大明龙旗,插在安南王都的城头上!”
沐春仰头大笑。
“好!好!”沐春一把将沐晟拉起来,“咱兄弟俩,就在这西南边陲,给太孙殿下当一回开疆拓土的先锋!”
笑声过后,沐晟神色一正,提出了当前的隐忧。
“大哥,南征安南,光有决心不够。”沐晟指了指燧发枪,“滇军现在的战法,已经严重落后于朝廷新军。若是带着现在的卫所兵去打安南,就算有朝廷拨给的火器,也发挥不出威力。”
沐春点头赞同,“你说得对,新火器得配新战法。你有什么主意?”
沐晟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京城钟山,太孙设了‘大明皇家新军讲武堂’。蓝玉、汤和都在那里任教,九边塞王也在里面受训。”
“我提议,立刻从沐家子弟和滇军少壮派中,挑选一批最优秀的青年将领。由我亲自带队,即刻启程前往应天!”沐晟咬了咬牙,“削尖了脑袋,咱们也得进讲武堂!学新军操典,学火器阵法。学成之后,这些人就是咱们南征的骨干!”
沐春眼中精光爆射。
“好主意!”沐春毫不犹豫地拍板,“就这么办!云南卫所的整编交给我,你专心带人去京城。”
“不过,去京城求学可不能空着手。太孙殿下要打仗,要推新政,处处都要用钱。”
沐春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扔给沐晟。
“开西平侯府库房。提二十万两白银现款,装车!”
沐春拍着沐晟的肩膀,豪气干云:“这二十万两,就当是咱们沐家子弟入讲武堂的‘束脩’,也是给太孙殿下新军的‘军费’。回禀太孙,西南沐家,唯殿下马首是瞻!”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