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块钱你也好啥意思让我陪你去大队,自己去吧!”
李诺本以为自己只需要一嗓子,就能把在屋里生闷气的韩莲花给喊出来,但不曾想韩莲花还误会了。
她以为从京城来的汇款,只能是江嘉仪的,今天又正好遇到了这档子事儿,她去拿江嘉仪的钱都觉得丢人。
李诺嘿嘿的笑了笑,隔着窗户说道:“那我自己去了哈,咱先说好,签收之后都是我的,我怎么花你可别管......”
“你爱怎么花怎么花,你们赶紧下馆子去吧!吃饱喝足了别回来......”
“......”
李诺撇了撇嘴,知道老娘今天吃枪药了,自己还是不要往枪口上撞,等把钱拿回来再说。
但是听到“下馆子”的李秀,却怯怯的道:“哥,咱们今天中午......不是刚下过馆子吗?”
李诺直接怼道:“废话,你中午吃了饭,晚上就不饿了吗?”
“一顿不吃......也不太饿的......”
李秀懵了一下,然后讪讪的笑了,但李诺看她的眼神,明显有些不自在。
小丫头,心思很细腻的。
于是李诺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说道:“我的稿费到了,今天中午不是说好了吗?稿费到了,就不会缺了你们的钱花。”
李秀愣了愣,然后诧异的道:“今天早上刚刚去投的稿,怎么下午就来稿费了?”
李诺笑道:“你没听邮局的大姐问我吗?我前阵子已经投过一本了啊!”
李秀瞪大了眼睛:“那......真有稿费到了?”
李诺笃定的道:“九成九是稿费到了。”
李秀愣了好久,拔腿就冲进了韩莲花的房间,把房门都撞的“砰砰”作响。
“娘,你快起来,我哥的小说发表了,有稿费到了,咱们不缺钱花了......”
房间里的韩莲花正在偷偷的抹眼泪呢!当即骂道:“你中邪了,说什么胡话呢?”
“不是的不是的,前几天就有邮局的人给我哥退稿,但那是他们不识货......我们今天和我哥去县城......”
李秀年纪虽小,但伶牙俐齿思路敏捷,很快就把前前后后跟韩莲花说了个大概。
可韩莲花虽然把李秀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却一时半会儿没能理解。
虽然每个母亲,都认为自家的孩子是最优限量版,但你要说李诺能凭文字挣钱......还是超出了韩莲花的认知。
李诺隔着窗户,都能感觉到老娘的懵逼,于是就冲着里面喊道:“行了小秀,咱娘不舒服,你就让她在家歇着吧!等咱们拿了钱,回头给娘带只烧鸡回来就行了。”
“你给我站住~”
韩莲花直接把窗户推开,隔着窗台对着李诺怒目而视,看她那个暴躁的样子,感觉要是李诺再敢糊弄老娘,她都能直接从窗户里跳出来揍人。
“你确定不是江家那姑娘给你还的债?”
“我确定不是。”
“能有多少稿费?”
“不知道......怎么着也得一千多吧!娘你还去不去?”
“你先等会儿,等我洗把脸。”
韩莲花立刻穿鞋下炕,嘟嘟囔囔的去洗脸:“钱多钱少是小事儿,真要能上报纸......那可是大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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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莲花带着三个儿女到了大队部,就看到公社的邮递员胡景亮,正在跟大队的会计李福亮相谈甚欢。
看到韩莲花到了,李福亮就笑着说道:“畅明媳妇儿来了,人家胡邮递员都等你半天了......”
韩莲花歉意的道:“家里有点事儿,所以才耽搁了几分钟,对不住啊胡同志......”
胡景亮赶忙摆摆手,笑着说道:“这有什么对不住的,我跑了大半天,刚好可以歇歇脚,这是李诺的信件和汇款单,你核对一下有没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我也看不出来啊!”
韩莲花笑呵呵的把信件接了过来,有些忐忑的交给了李诺。
刚才李秀可是跟她说过“退稿”的,如果这一次人家又“不识货”,那可丢死人了。
只是韩莲花不懂,退稿退稿,那是要把稿子退回来的,不可能只有一个薄薄的信封。
李诺打开信封,果然里面是十月杂志社的回信。
【李诺同志你好......经过我们认真、严谨的考量,今决定采纳你的投稿作品,作品将会择期发表,稿费按照千字7元的国家标准给付......】
回信的内容并不复杂,就是告诉李诺“我们看上《无人认领的勋章》这篇稿子了,钱也没少给你”的意思。
但落在韩莲花等人的眼里,这封信的意义就大了。
李诺把信随手的递给了韩莲花,韩莲花又给了苏小棠,最后到了会计李福亮的手里。
李福亮看完之后,惊讶的问李诺:“千字7元,就是写一千个字,就给七块钱稿费是不是?一篇作文800到1000字吧?小诺你写篇作文就能赚七块钱呀?”
李诺谦虚的道:“哪有那么容易,人家得看上我的稿子才有钱,看不上一毛钱没有,我还得搭上信纸和信封......”
李福亮把信纸一抖:“那人家这不是看上了吗?你还跟我打马虎眼?”
“是是是,这一次人家是看上了,没看上的时候您老是没见着......”
“嘿,这好几十年了,咱们韩王大队,你是头一个被人家看上的呀!哈哈哈哈......”
李诺也笑了笑,看向了邮递员胡景亮。
胡景亮赶忙拿出了汇款单,问道:“这汇款单是给谁呀?”
李诺亮出了自己的印章:“给我吧!上午刚刻好的印戳,下午就用上了。”
“好家伙,你这是未卜先知吗?”
“哈哈哈哈,失败是成功之母嘛!”
“是是是,你说的是......”
胡景亮讪讪的笑了笑,有些尴尬。
前几天他刚刚跟人说了李诺被“退稿”的事,结果今天人家就发表了,你说自己这张嘴,怎么就那么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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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从大队部出来,李诺笑着跟韩莲花说道:“娘,我这稿费有一千大几百,你看给我多少零花钱合适啊?”
韩莲花毫不犹豫的道:“你自己留着花就行,以后花钱的事情你不用问我。”
“好嘞,这可是你说的啊!今天我和小棠、小秀去县城百货大楼看了,呢子大衣八十一件,皮鞋二十一,还有毛衣、帽子......一个人二百块钱花不了......”
李诺掰着手指头一样样的计算,感觉手里的钱非常充裕,甚至有种“有钱没地儿花”的感慨。
但是等他算完,抬起头来的时候,就发现老娘正在冷冷的盯着他。
这种死亡凝视李诺太熟了,所以不等韩莲花开口,李诺就轻轻的说道:“娘,苦菜花还先苦后甜呢!咱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为什么还要憋着?”
韩莲花只感觉头脑“嗡”了一下,积攒了好多年的委屈,在一瞬间爆发了。
为什么很多人在久贫乍富之后,会突然间的“大肆挥霍”?
因为他被压抑的太久了,心里有太多太多的渴求,一直没有得到释放。
别人嘲笑他上岸之后的“挥霍”,却没看到他前面那么多年的憋屈。
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种消费行为肯定是不理性的。
但如果从当事人的角度来解释,这何尝不是对前面那么多年坚持不懈的补偿呢?
难不成非要赚五千、花五百,剩余的都贡献给银行才合适吗?
更何况李诺现在只是想给家人置办几身衣服行头,又不是沾染什么不良嗜好,所以李诺觉得......没什么毛病。
韩莲花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轻声说道:“你说的这些不着急,你先去买瓶好酒,买点烧纸......我得跟你爹说一声......”
“.......”
李诺怔了怔,只觉得韩莲花苦了这么多年,眼里只有儿子、女儿,甚至坟头下面的祖宗,唯独没有她自己。
“行,咱们先下馆子吃饭,然后让人家给做几样贡品,也让底下的祖宗们尝尝......”
“下馆子?”韩莲花看了看天色,忽然说道:“咱们这时候去县城,怕是到了之后天就黑了吧?”
李诺笑着道:“公社就有大食堂,干嘛非要去县城啊?”
李秀也帮腔说道:“对啊,娘,公社的红烧肉可好吃了,不要肉票才八毛五一碗,大碗有这么大......”
李秀一边吞咽着口水,一边用两只手比划出了一个很大的圆圈,然后又觉得不对,把圆圈比划的小了一点。
“行,那就去公社食堂,吃红烧肉。”
韩莲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宛若风雨过后的苦菜花,苦尽甘来,终于绽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