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之内。
紫雾未散,泉声依旧。
沈修寒盘坐于池畔,双眸微阖,心神尽数沉入丹田。
丹田中。
一缕淡金色的真气正如初生幼雕般盘旋游走,锋锐隐现,透着一股昂扬不屈之意。
他静静感受良久,缓缓抬起左手指尖。
“嗤…”
一缕如烟如雾的淡金真气自指尖迸现,灵巧地绕指窜动。
时而凝成一线金芒,时而散作濛濛金雾…
灵动极了!
“这便是…真气。”
沈修寒低声喃喃,语气虽淡,却掩不住眼底那抹灼热。
唯有化劲,方能自生真气!
这是武道修行中一道天堑般的分水岭!
暗劲武者,纵然将劲力练到极致,终究是在凡俗范畴打转。
一旦踏足化劲,劲力升华为真气,便如凡铁淬炼成神兵,从此脱胎换骨,登堂入室!
拥有了真气,武技与身法便不再是单纯的拳脚兵刃之功。
以真气加持,一招一式皆有莫大威能,其威力效用,成倍递增。
不仅如此,真气还能疗伤去毒、固本培元,妙用无穷。
一缕真气渡入伤者体内,可护住心脉、驱散淤塞,胜过寻常金疮药百倍。
而不同功法所修炼出的真气,亦各有侧重,千差万别。
譬如…
碧霞山庄气脉的『紫炁东来霞光玄功』。
修出的“紫霞真气”温润祥和,对解毒祛厄大有效用。
一缕紫霞入体,百毒辟易。
又如摘星门听泉院的『潮汐吐纳功』。
此法练就的『潮汐真气』偏重中正平和,但与听泉院传承剑法『千浪剑』、『大瀑剑』最为适配。
而沈修寒所修的『金雕扶摇功』,炼出的『扶摇真气』…
天生便是为战斗而生!
但扶摇真气与其他杀伐类真气不同。
它并非暴戾恣睢。
亦非嗜血好杀。
而是取金雕进化为金鹏时那一股勇往直前、锐不可当的意境。
不折,不屈,不低头。
越是逆风,越要振翅;
越是绝境,越是昂扬。
换句话说…
扶摇真气,是越打越强的那一类。
若是对手与沈修寒交手,初时或许不觉得有何异样。
可一旦陷入缠斗,对方便会愕然发觉——
随着时间推移。
沈修寒丹田中真气的量虽在减少,可真气的质,却在节节攀升。
每一缕都更加锋锐,更加凝练,更加坚不可摧。
打到后来,沈修寒出一分力,对方便需耗三分力来挡。
这便是扶摇真气的特性。
不屈不挠,愈战愈强!
“呼…”
沈修寒吐了口气,指尖淡金真气微闪,旋即湮灭于无形。
他收敛心神,转眸望向身侧。
韩礼依旧盘坐于泉池之畔。
看模样,修为已踏入暗劲中期圆满。
距离后期不过是一层窗纸之距。
不过。
池中紫泉已比数日前清澈了许多。
原本浓如紫墨的灵息,如今只剩一层淡淡的紫晕,也远不及前几日那般浓郁粘稠。
估摸再有一两日,泉中残余灵息便会被全部吸收殆尽。
沈修寒并未打扰他,只长身而起,转身朝洞外走去。
穿过迷踪阵光,身形出现在那面看似寻常的山壁之外。
刚一出来!
“轰隆!”
山上传来的沉闷轰鸣便撞入耳中。
夹杂其间的,还有兵刃交击的尖锐铮鸣,以及气劲爆裂时一阵阵闷响,隐隐约约,却又密密匝匝,显然交手之人不在少数。
“看来阵法已开…进来的人不少啊…嗯!?”
沈修寒感叹之余,剑眉微微一挑,目光倏地掠向北面密林。
数道衣袂破风之声正由远及近,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已穿过层层林木,朝他所在的方向疾掠而来。
“有人来了!”
…
“小子!”
“跑,接着跑!”
“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阴恻恻的冷笑自身后传来,如跗骨之蛆,不急不缓,却始终不远不近地吊在身后。
章成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却脚下不停,拼了命地朝前狂奔。
衣袂被荆棘刮得破烂不堪,脸上也被横生的枝桠划出几道血痕,他却浑然不顾。
“章师弟!”
身旁,一个身着摘星门开阳院服饰的青年气喘吁吁地跟着,面无人色,大喊道:
“将那灵坯交给他吧!再这样逃下去,我等必死无疑!”
“是啊!章师兄!”
右侧,一个穿着镇海侯府二等巡海卫劲装的女子也忍不住道:
“把那宝贝给他便是…我等再去搜寻,说不定还能再得一件…”
“糊涂!”
章成杰猛然扭头,他脸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低吼:
“你们以为交了灵坯便有活路?”
“此人乃是魔道化劲!以他的手段,杀我等如杀鸡取卵!可他追了一路,却不急着出手,你们还不明白?他是要将我们赶到人迹罕至处,再从容不迫地杀人夺宝!”
“从始至终,他就没想过放我们活路!”
此言一出,吴啸与苗杏儿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无半分血色。
身后那道黑影闻言,发出一声低沉玩味的冷笑,戏谑道:
“小子,你倒是机灵,生了一张伶牙俐齿。既如此,待会便让本大爷好生宠幸你一番,等你享受了极乐,再送你上路不迟。”
“你!混账魔贼!!”
章成杰遭此污言秽语侮辱,气得浑身发抖,面色涨红,几乎要溢出血来。
旁边的吴啸与苗杏儿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者银牙紧咬樱唇,目光闪烁,纠结片刻,终于忍不住道:
“章师兄,既如此…我们不如分头…”
话未说完,章成杰猛然停住脚步。
不只是他。
身后吴啸、苗杏儿也在同一瞬间生生刹住身形,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只因…
前方不远处。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持剑而立,静站在林间空地。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斑驳光影洒在那人肩头,映出一张俊逸而淡然的面孔。
他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微拂,一双眸子沉静如深潭,越过章成杰三人,落在那道紧追不舍的黑影身上。
“唰!”
紧随而至的魔道化劲携着一阵狂风,在一根树梢上霍然站定。
他来势太急,裹挟的劲风向前呼啸,刮得枝头落叶纷纷扬扬。
其中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飘悠悠,恰巧落在那青年肩头。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片落叶并未被弹开,也未顺势滑落。
它悬在青年肩头约莫半寸的空中,微微颤抖,无法落下分毫。
“蝇虫不能落,一羽不能加…”
树梢上。
那黑袍人瞳孔猛缩,神色肉眼可见地凝重起来。
他沉默好一会儿,才嘶哑开口,语气再无半分戏谑轻慢:
“阁下…是哪一派的化劲?”
沈修寒终于正过身来,平静望向树梢上那道黑影,淡然道:
“摘星门听泉院真传,沈修寒。”
此言一出。
章成杰身旁的吴啸顿时面露大喜,忙不迭抢步上前,语气满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果然是沈师兄!方才师兄气场太盛,我都没敢相认!”
章成杰与苗杏儿也快步跟上。
后者美眸微转。
悄然打量沈修寒那年轻得过分的面容,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沈修寒…’
‘是前段时日摘星门中那个诛杀苍梧魔、一战成名的弟子?’
‘他才多大年纪?若我没记错,他是去年才被收入听泉院门下的罢?这才多久…竟已叩开了化劲!’
这般修行速度,莫说摘星门,便是放在苍州城中,也称得上一句惊世骇俗。
旁侧,庆元剑楼章成杰却顾不上感慨。
他毫不犹豫掏出那枚灵坯,双手捧递到沈修寒面前,道:
“沈师兄!”
“此物是我等在山上一处洞府所得,那魔头追杀我等不放,便是为了这件宝贝。我愿将此物献给师兄,只求师兄庇护!”
言罢,他用余光急急示意身侧两人。
吴啸与苗杏儿如梦初醒,连忙齐声附和:
“我等愿将此物献予师兄,只求师兄庇护!”
‘倒是果断…’
沈修寒也不拒绝,接过那枚灵坯。
这灵坯呈圆盘状,入手刹那,一股凛冽的冰寒之意便顺着掌心直透经脉,材质似玉非玉、似铁非铁,触手温润却又寒意森然,显然不是凡品。
他还未来得及多打量几眼,树梢上那黑袍人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在下阴煞派,赵灏!”
他自报家门,语气微微一顿,道:
“我听过阁下‘月华剑’的名头。”
“入福地前还是暗劲,如今真气外放、气场自成…想必是方才突破不久罢?”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沈修寒的底细,又不动声色地暗示,你不过是个新晋化劲,根基未稳,莫要强出头。
赵灏不给沈修寒回话空隙,续道:
“既如此,兄台不妨走个面儿。”
“将这灵坯转赠于我,你我化干戈为玉帛,我也放你那三位同门安然离去。”
“如何?”
此人这番话中,既有劝说,也有交易,更有隐隐的威胁。
而身旁的苗杏儿听到“赵灏”二字,美眸圆睁,低呼道:
“赵灏!”
“沈师兄,若我没记错,此人父亲乃是阴煞派十六位舵主之一,赵千绝!来头非同小可!”
“不止如此!”
吴啸喉结滚动,压低嗓音补了一句:
“他祖父更是阴煞派八大护法之一,赵无极。此人身份贵重至极…恐怕,恐怕不好对他下重手。”
阴煞派舵主,最低也是外罡境。
十六位舵主之中,赵千绝更是以杀伐狠辣著称。
而那赵无极,更是阴煞派护法级别的巨擘,地位尊崇,手段通天,乃是内罡强者!
赵灏背靠这两棵参天大树,在阴煞派中横行多年,便是寻常宗门的长老见了他,也得掂量三分。
树梢上。
赵灏听到这话,嘴角勾起,面上浮起一股子倨傲之色。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沈修寒,等着他做决定。
沈修寒神色不见波动,望向树梢上的赵灏,唇边浮起笑意:
“哦? 真的吗?”
开口刹那,他心神顿时沉下!
‘情报!’
‘本日情报已刷新!’
数道信息霎时如瀑布倒泻,在识海中铺陈开来。
【情报①:你手中灵坯是一件极为罕见的防御性灵坯,唤作《玄冰玲珑罩》,本为玄冥峰主打造灵器之基,后因福地倾覆搁置…】
【情报②:自称‘赵灏’之人,其名为‘赵汶’,乃是赵千绝最成器的义子之一,方才之言,皆是为诓骗于你,交出《玄冰玲珑罩》…】
“啧啧。”
沈修寒霍然抬眸,冷冷望向树梢上那昂着下巴、满面倨傲的赵汶。
后者尚不知底细已被揭穿,依旧装腔作势,居高临下道:
“沈兄…考虑得如何了?”
“考虑如何?”
沈修寒嘴角勾起,露出一排森森白牙。
他右手抚上腰间剑柄,五指收拢,似笑非笑地望着赵汶道:
“我考虑…割下你的头。然后去问问赵千绝,我宰了的,到底是他的亲子赵灏…还是他的义子,赵汶?”
“你!”
赵汶神色骤然大变,瞬间阴沉如水:
“阁下是如何知晓…”
“噌!”
不待他说完,寒廪剑骤然出鞘!
剑鸣如龙吟,清越破空。
淡金色真气自沈修寒足底轰然涌现,他身如金雕展翅,拔地而起,长剑啸声裂空,化作一道刺目寒芒,直取赵汶咽喉!
“你猜!”
这一剑,快若惊雷!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半分试探。
有的,只是一股锐不可当、勇往直前的凌厉杀意。
剑未至!
剑风已将赵汶额前长发削断数缕。
赵汶心中大震,再顾不上追问。
脚下树梢猛沉,他身形借力倒射而出,右手闪电按上腰间长刀!
“找死!”
赵汶暴喝一声!
周身玄黑色真气轰然炸开,如墨染苍穹,鼓荡的劲风化作无数细碎风刃,将周遭枝叶绞得漫天飞旋。
长刀出鞘刹那!
刀光流转!
似有血丝在锋刃上蔓延游走,散发着浓郁的腥煞之气!
赵汶身形在空中一拧,如毒蟒翻身,长刀自下而上猛地挥出,划出一道冷冽刀风!
刀风撕裂空气,拖着刺耳尖啸,直直斩向沈修寒那一剑!
刀风狂啸,如百鬼哭嚎。
剑势如龙,似金雕裂空。
两者于半空中轰然相撞——
“轰隆!”
一声惊天巨响,如雷霆炸落凡尘,在林间轰然回荡。
刀剑交击之处,真气爆裂!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出!
所过之处,古木拦腰摧折,地面沙石被掀飞数丈。
残叶纷飞如雨,漫天狂舞。
地上,章成杰、吴啸、苗杏儿只觉一股巨力扑面而来。
三人几乎站立不住,蹬蹬蹬连退数步,面色煞白惊骇。
“好…好凶的刀!”
吴啸失声惊呼,他瞪大眼睛,望着空中两道身影,声音发颤:
“这一刀之威…若换我来接,恐怕连刀光都看不清,便已身首异处!”
苗杏儿捂住了嘴,高耸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惊骇与崇敬交织的复杂神色:
“沈师兄…竟正面接下了这一刀!他才刚刚叩开化劲啊,便有如此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