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陆千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睨着对方,语气严厉:“陆千,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对我娘子动手?撒野也要看看地方。”
陆千被他挡开,踉跄了一步,死死盯着他身后躲躲藏藏的陈芷兰:“你让她把话说清楚!青月她……”
“她怎样?”江青山冷冷地打断他,下巴微抬,目光里带着一丝倨傲:“陆千,我如今是童生,我妹妹便是童生的妹妹。她能嫁给你,是你陆家几世修来的福气。即便她从前有过什么不堪的过往那又如何?我江青山的妹妹,还轮不到你们陆家挑三拣四。”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这不就是等于默认了吗?
陆母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腿边的茶盏被带翻,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她直直地看着江青月,目光从震惊变成了厌恶,最后化作了赤裸裸的愤怒。
“好啊,好一个江家!”
她的声音都在哆嗦:“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样欺负人的!我家陆千清清白白一个后生,我当他真心求娶的是好人家的闺女,二话没说应了他五两银子的聘礼。”
“五两银子!是我们娘俩攒了几年的家底!结果呢?你们拿一只被人穿烂的破鞋来糊弄我们?”
“娘……”陆千艰涩地开口。
“你闭嘴!”陆母转头对儿子吼了一声,眼眶通红:“你是不是傻?她是被人糟蹋过的!你还要她?”
陆千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原地的江青月,目光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青月,你告诉我……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江青月嘴唇发白,拼命地想要摇头否认,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我没有,那是他们诬陷我,想要摇头否认。
奈何她的脖子像是被灌了铅,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些她拼了命想要忘记的画面,那些深夜里反复折磨她的噩梦,此刻像鬼一样缠了上来,她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中。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浑身颤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
陆千看了她片刻,那最后一丝希冀终于彻底碎裂,他垂下眼睛,不再看她,转过身搀住陆母的胳膊,声音沙哑:“娘,我们走。”
“对,走!”陆母甩开他的手,招呼媒人去拿带来的礼品:“这亲事我们不结了!江家这样的门第,我们高攀不起!”
媒人慌慌张张地抱起东西跟了出去,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江青月,眼神里带着些怜悯,但更多的是鄙夷。
院门大敞,门外的村民看了里面的情形,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传进来。
“听见没有?那江家姑娘被人糟蹋过?”
“怪不得一直没说亲,原来是个破烂货。”
“啧啧,陆家这回可是倒了霉了,差点当了冤大头……”
江青月像是从冰水里猛地挣扎出来一样,骤然清醒,她疯了一样冲出堂屋,在院中追上陆千,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陆千哥哥!陆千哥哥你听我解释!不是那样的……你听我说……”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滚滚而下,整个人都在发抖。
陆千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哑着嗓子开口:“那你告诉我,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江青月浑身一颤。
“你告诉我。”陆千转过身,低头看着她,目光痛苦挣扎,以及他的不信任。
江青月的嘴唇翕动着:“是真的,但是我可以解释的......”
听到江青月的确认,陆千心彻底死掉,后面的话他是一句都不想听,他是真的喜欢江青月,可是江青月太让他失望了。
陆千轻轻掰开了她的手指,带着再也不可挽回的决绝,他的手从她指间滑落,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母站在院门口,回头啐了一口:“晦气!”
院门被外面的村民推搡得摇摇晃晃,无数双眼睛像针一样扎在江青月身上。
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日光惨白,照得她面无人色。
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条蛇缠绕在她身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失过清白,就一定是她的错吗?
没有人会在意答案。
陈芷兰从堂屋里走出来,看了看院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村民,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将院门合上。
门栓落下的声响沉闷而沉重,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她转过身,看着立在院中失魂落魄的江青月,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快意。
好在终于把这桩亲事搅黄了,没想到周氏居然没有说,真是没用的东西,按下对周氏不满。
面上,她却立刻换上了一副心疼的模样,快步走到江青月身边,伸手去扶她的肩。
“青月,你可别往心里去。那陆千……根本就不是你的良人。”陈芷兰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想想,他若真心喜欢你,又怎么会在意这些?被人糟蹋又不是你的错,他不安慰你也就罢了,反倒嫌弃你,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你说是不是?”
江青月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见。
陈芷兰又靠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副为了她好的样子:“你放宽心,陆千不要你是他的损失。青月你生得这样好,你瞧,眼下就有一桩更好的亲事等着你呢,那头可是有钱有势的人家,你嫁过去只管享福就是。嫂子都替你安排好了!”
话音未落。
江青月猛地拔下头上的簪子,用尽全身力气朝陈芷兰脸上挥去。簪尖划过皮肉的触感清晰地传到她掌心,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痛快。
“啊!!!!”
陈芷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划破了整个院落。
她踉跄着后退,双手捂住脸,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很快便染红了她的衣襟。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江青月,满脸都是不可置信,这个贱人疯了不成,竟然敢对她动手?
“你、你......”她疼得话都说不完整,只顾着尖叫:“我的脸!我的脸!”
江青月握着簪子的手垂在身侧,簪尖上还沾着血。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明明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能嫁给陆千,差一点她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差一点她就能把过去那些肮脏的事情永远埋在心里,重新做人,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全被这个贱人毁了。
看到陈芷兰捂着脸惨叫的样子,她此刻只觉得心中无比的爽快,嘴里发出扭曲怪异的尖笑声:“啊啊哈哈哈!!!啊!!哈哈哈!!!”
“江青月!”
一声暴喝传来。江青山从屋里冲出来,看到陈芷兰满脸是血的模样,瞳孔骤缩。
他想都没想,顺手抄起院墙边靠着的木棍,大步冲过来,照着江青月的头狠狠一棒抡了下去。
“砰!!”
笑声戛然而止,江青月眼前一黑,浑身瘫软的倒下。
然后,她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江青山丢下棍子,俯身将陈芷兰打横抱起。他看都没有看倒在地上的江青月一眼,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去。
路过江大柱和周氏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把她绑起来,两日后会有人来带她走。”
他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交代一件货物的去处。
江大柱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儿子回头的目光时,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的寒意,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心底一寒。
院门被一脚踢开,江青山抱着陈芷兰上了马车。车帘晃动间,隐约传来陈芷兰的哭骂声和江青山低沉的安抚声。马蹄声哒哒远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村道的尽头。
院子里,江青月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簪子从她手中滚落,沾着干涸的血迹,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