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日租界,一处挂着“正金诊所”招牌的地下密室里。
刺鼻的来苏水与碘仿气味充斥着狭小的空间。屋顶上一盏无影灯散发着惨白的光芒,将手术台周围照得犹如白昼。
南造云子正赤裸着汗水淋漓的右肩,趴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她的双手死死地抠着台椅的边缘,指甲在不锈钢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吱”声,嘴里紧紧咬着一条已经变形的牛皮带。
一名日军军医正戴着口罩,手里拿着带血的止血钳,在她的右肩伤口深处不断地试探、搅动。那颗被击碎的流弹深深卡在了她的锁骨与肩胛骨之间,周围的肌肉组织已经开始呈现出发黑的坏死迹象。
“课长,子弹卡得太深,已经压迫到了神经。如果不用麻药,这种剧痛可能会导致脑溢血……”军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低声劝道。
南造云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犹如母狼濒死般的闷哼。她吐出嘴里的皮带,那张平日里娇艳的脸此时因为极度的痛楚而扭曲得不似人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石摩擦:“闭嘴。在支那,我的脑子一刻也不能糊涂。动手,拔出来!”
军医打了个冷战,再也不敢多言。他咬了咬牙,手里的钳子猛地向下一探,死死夹住了那颗黄铜弹头,随后用力向外一拔。
“噗嗤!”
一股暗红色的鲜血喷溅在了医生的口罩上。
南造云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背部的肌肉瞬间紧缩到了极致。她的十指指甲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生生掀开,在钢板上留下了几道猩红的血痕。但她硬是死死咬着牙关,除了那一声沉闷的粗喘之外,没有发出一声尖叫。
“当啷。”
带血的黄铜弹头被丢进了搪瓷盘里。
南造云子虚脱般地趴在台上,任由军医用绷带将她的右肩死死缠住。几分钟后,她撑着汗水湿透的身体坐了起来,披上一件宽大的黑色和服,那双因为充血而显得猩红的眼眸里,跳跃着近乎疯狂的仇恨之火。
在她的面前,两名跪在地板上的特高课行动组长正把头死死贴在榻榻米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霍山驿镇,三十八名特高课精锐,包括大迫二郎在内,全军覆没。”南造云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冷得像冰窖里的风,“连那个所谓的共产党‘零号’,也是在你们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坐着船走的。你们,有什么要向我解释的吗?”
“课长,郑耀先实在太狡猾了,他强行征用了国军守备营,我们……我们根本无法在正面合围……”其中一名组长战战兢兢地试图分辩。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南造云子已经用那只完好的左手,闪电般从和服袖子里摸出了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
“砰!砰!”
两声沉闷的枪响在密室里回荡。
两名行动组长额头中弹,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一前一后地栽倒在榻榻米上,鲜血迅速将白色的草垫染成了一片殷红。
南造云子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随手将枪丢在一旁,冷冷地对站在角落里的副官石川说道:“把这两块烂肉扔到江里喂鱼。通知‘影子’特别行动组,让他们立刻动起来。”
石川本能地立正,眼中闪过一丝骇然:“课长,‘影子’是参谋本部直接单线联系的死士。戴笠的特务处在武汉正全面排查,如果现在动用他们,万一暴露……”
“没有万一。”
南造云子用左手抚摸着受伤的右肩,脸上的笑容扭曲而残忍:“郑耀先已经回到了武汉,并且全面接管了武汉站。周铁生那个废物被赶走了,这意味着,我们常规的情报刺探已经失去了作用。这个男人的直觉比狼还要敏锐,只要给他时间,他会把我们在汉口的所有暗桩连根拔起。”
她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江面,咬牙切齿地说道:“防空司令部的那份炮兵部署图,是我故意放出去的饵。我要用这份图,把郑耀先和苏联航空队的油库一起炸上天。告诉‘影子’的石井大尉,他们的目标有两个:第一,炸毁汉口兵工厂和苏援航空队的油库;第二,用防空图做诱饵,在黑市码头把郑耀先引出来,就地格杀。”
“嗨依!”石川重重低头,领命而去。
密室里重新归于死寂。南造云子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扭曲的面容,左手死死地抠着窗框,指甲在木料上掐出了深深的印记:“郑耀先,这一次,我看你还怎么活。”
与此同时,汉口的街头飘起了细密的冻雨。
冰冷的雨丝夹杂着江风,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郑耀先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棉布长衫,戴着一顶压得极低的灰色呢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黑框眼镜。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江城里随处可见的穷书生,或是某个私立中学的教员,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特工的锋芒。
他没有坐车,而是打着一把破旧的黑布雨伞,独自穿行在汉口繁华而又略显冷清的石板小巷里。
在经历了清晨会议室的那场血腥立威后,他手下的特务们正疯了般地在全市范围内搜寻防空图的下落。但郑耀先很清楚,南造云子绝对不会轻易示弱,防空图失窃的时间点太巧了,恰好就在他接管武汉站的当口。这更像是一个挑衅,一个带着血腥味的鱼钩。
他在小巷里拐了几个弯,确认身后没有跟踪的尾巴后,在一家名为“文源阁”的书店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家书店坐落在一条幽静的街道拐角,原是一栋旧式的两层木质阁楼,外墙挂着招牌,在风雨中微微摇晃。文源阁在江城的文化人圈子里颇有名气,主要经营一些线装古籍和旧书报,平日里往来的多是一些学者和学生。
但鲜有人知道,这里是程真儿在武汉暗中建立的备用物理死信箱之一。
郑耀先收起雨伞,推开了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伴随着一股夹杂着墨香与旧纸张霉味的暖意迎面扑来。
书店里光线有些昏暗,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罩着绿纱罩的台灯。一个年近花甲、戴着花镜的老掌柜正趴在账本上,用毛笔慢吞吞地记着账,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郑耀先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掌柜一眼。他打着雨伞,装作漫不经心地踱步到了书店最里面的古籍架旁。
这个架子上整齐地排列着一册册蓝皮线装的《全唐诗》和《宋词选》。
郑耀先站在书架前,假装翻看着书籍。他的目光在架子上的书脊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了第三排左侧数起第十二本的《宋词纪事》上。
他伸出修长且略带薄茧的右手,将那本书轻轻抽了出来。
他没有翻开书页去寻找夹在里面的纸条,因为在特战侦防中,任何物理纸条的留下都可能成为致命的铁证。
他只是将书本捧在手里,翻到了第一百一十二页。
那是苏轼的一首词。
郑耀先的右手大拇指轻轻按在这一页的边缘。他的大拇指指甲很短,边缘有些粗糙。他用指甲在纸张边缘的一片空白处,以一种极度精准和克制的力度,连续掐下了三个微小的指甲印记。
这三个印记呈三角状排列,距离纸边刚好一分。
在懂行的人眼里,这是一个由指甲掐出的简易盲文密码,译出来的意思极其简单:安全,明日黄昏,江汉关。
掐好印记后,郑耀先面无表情地将《宋词纪事》合上,重新严丝合缝地插回了原处。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又在旁边的书架上随手拿了一本《古文观止》,走到了柜台前。
掌柜这才抬起头,隔着花镜看了郑耀先一眼,声音沙哑地说道:“先生,承惠大洋一角二分。”
郑耀先没有说话,从长衫袖口里摸出了一枚有些磨损的大洋,轻轻放在了柜台上,然后接过找零,提起雨伞,推门走出了书店。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重新包裹。
郑耀先将大洋找零放进口袋,顺着原路返回。他知道,程真儿每隔两天就会亲自或派人来清理一次这个信箱。只要她看到那个印记,就会知道他在霍山驿镇的突围中安全生还,并且会在约定的时间和地点与她见上一面。
他刚走到街道拐弯处的一棵法国梧桐树下,一辆没有挂车牌的黑色轿车便缓缓滑行到了他的身边。
车门打开,陈国华焦急的脸露了出来:“六哥,快上车。”
郑耀先迅速钻进车内,反手关上车门,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出什么事了?”
“黑市上有消息了。”陈国华一边猛踩油门,一边低声说道,“十五分钟前,我们在花楼街的暗哨汇报,防空炮兵补充部署图的残卷出现在了十六铺码头的一个黑市掮客手里。对方开价一万大洋,并且指名道姓,只和特务处武汉站的当家人谈交易。”
郑耀先听完,眼角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只和武汉站的当家人谈?”
郑耀先看着车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街景,冷笑了一声:“看来,南造云子在霍山驿镇受的伤还没好,就急着在武汉给我摆一桌新年酒了。这杯酒,怕是掺了砒霜的。”
“六哥,这明显是个针对您的陷阱,我们不能去。”陈国华有些急了。
“去,为什么不去?”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告诉大牛,带上人,我们去把南造云子的这桌新年酒,给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