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雨丝宛如无数根银针,在法租界霞飞路的水泥路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白色水花。夜色已深,街边的霓虹灯在雨水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模糊而怪异的晕红,整条街道显得空旷而冷清。
两辆漆成黑色的特高课无线电测向车打着双闪,并排停在法租界有轨电车的铁轨中央。车顶上的环形定向天线已经停止了旋转,无力地指向阴暗的天空。几名穿着雨衣的日本技术特工正蹲在车尾,看着仪表盘上那根彻底归零的指针,脸色在昏黄的仪器灯光下显得惨白如纸。
浅野雄一深吸了一口气,将黑色的雨伞递给旁边的手下,自己则缓缓走到铁轨旁。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偏分发型,沿着金丝眼镜的边缘滴落下来,但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的目光像是一只在夜色中搜寻猎物的鹰,死死盯着脚下那延伸向黑暗尽头的两根反光铁轨。
“大佐阁下,”特高课中尉快步跑了过来,立正敬礼,雨水顺着他的钢盔边缘流进脖子里,但他顾不得擦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不解,“信号彻底消失了。我们的测向车在法租界兜了整整三圈,但对方的电波在运动中散发出极强的杂散干扰。测向仪的指针在整个街区的供电网线上来回跳动,根本无法锁定具体的发信源。这……这完全不符合无线电定位的物理规律。”
浅野雄一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弯下腰,用戴着洁白手套的右手,在冰冷、潮湿且散发着机油味的铁轨内侧轻轻摸了一下,然后将手指凑到鼻翼前闻了闻。
铁轨上除了一层稀薄的雨水,只有一些微不可察的铁屑粉末,这是有轨电车重车通过时与钢轨剧烈摩擦产生的痕迹。
“不符合规律,那是因为你们的脑子里只有死板的教科书。”浅野雄一的声音极其平静,甚至听不出任何愤怒的波澜,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背后往往酝酿着最暴烈的风暴,“支那人没有用常规的室外天线。如果他们在移动的汽车里拉起天线,巡逻的宪兵和工部局的巡警在两百米外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直起身子,抬起头,透过被雨水模糊的镜片,看向头顶上方那密密麻麻、宛如蜘蛛网一般交错的电车高压架空线。
在漆黑的夜空下,那些铜质的高压输电线在风雨中微微颤抖,泛着冷硬的光泽。
“大佐,您的意思是……”中尉顺着浅野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有轨电车的动力,来自于上方六百伏特的高压直流电网。”浅野雄一将手套上的泥水甩掉,手指指向空中电线交汇的一个节点,“如果他们把发报机的输出端,通过某种特殊的隔离电容,直接接入有轨电车的车顶集电杆呢?整条霞飞路,乃至整个法租界延伸数公里的高压输电线,在这一瞬间就会变成一根长度惊人、辐射范围极广的巨型发射天线。发报机的信号在整条电网上激荡,你们的测向车测出来的,当然是整条街都在发射电波!”
中尉的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作为东京帝国大学电学系毕业的高材生,自然明白浅野所说这个设想在物理学上的可行性。但这需要何等疯狂的想象力,以及何等精准的阻抗匹配技术!高压电网的直流强电一旦反向击穿发报机,不仅发报机会瞬间烧毁,发报员也会在几微秒内化为焦炭。
“这……这简直是疯子的行为。六百伏的直流电,稍有不慎就会引起电网短路或者仪器殉爆。支那人里面,难道有精通高压电网载波通讯的顶级专家?”中尉的额头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颤声问道。
“我们的对手从来都不是蠢货。他们是一群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却能在悬崖边缘跳舞的艺术家。”浅野雄一冷笑了一声,镜片后的双眼死死盯着上方架空线的一个分支弯道,“中尉,立刻调一辆工程梯车过来。我要亲自上去看看。”
半个小时后,一辆高大的电车检修梯车被推到了霞飞路与贝当路交汇的十字路口。
浅野雄一不顾手下的劝阻,固执地顺着湿滑的木质天梯一步步爬了上去。高空的大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吹得他的呢子大衣猎猎作响,但他站在高台上,身形却异常稳固。
他拧开手电筒,强光打在架空铜线上。在有轨电车经常通过的分车线岔口处,电线下方有一段约莫两寸长的铜皮,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焦黑色,表面的氧化层已经脱落,露出里面被高温熔融后重新凝固的铜绿。
浅野雄一伸出手指,在焦黑的电线上轻轻一抹。指尖上除了一层黑色的炭黑,还有一股极淡的、被高温烧焦的橡胶与云母片的气味。
这是高频强电流在大电流电弧作用下才会产生的物理痕迹。
“就是这里。”浅野雄一看着指尖的焦黑,眼神冷得像冰,“今晚十点四十分到十一点十分之间,有一辆有轨电车在这里通过,它的集电杆在接触这根高压线时,发报机的高频信号被强行耦合进了电网。发报员,就在那辆电车里。”
他顺着梯子快步走了下来,一边接过手帕擦手,一边对迎上来的特工杀机毕露地下令:“立刻查清,在这个时间段内,通过霞飞路南向的所有电车车次和编号。法租界电车总厂的调度表上,会有每一辆车的出入库记录。”
“大佐阁下,查到了!”一名宪兵手里拿着刚刚从工部局电车电车厂内线处获取的电话记录,急匆匆跑过来禀报,“根据今晚的排班,十点半以后,只有法商电车厂的三辆末班车在这一路段行驶。其中,车牌号为四十四号的有轨电车,在十一点零五分刚刚返回了位于亚尔培路的电车总厂,目前正在入库检修!”
“四十四号。”浅野雄一轻轻念叨着这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车已经回到了电车厂,那车顶的集电杆上,就必然还残留着他们加装的那个‘隔离电容保护盒’。那么高压的阻抗匹配电容,在发报完毕后温度极高,发报员根本来不及拆卸,只能把它留在车顶上。通知宪兵队和特高课行动班,立刻把法租界电车总厂的后门和所有围墙给我封死,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来!”
“可是……大佐,”中尉有些犹豫地指了指法租界的方向,“亚尔培路的电车总厂属于法商资产,受公董局和法国巡捕房的管辖。我们大队宪兵如果全副武装冲进去,可能会引发严重的外交纠纷,公董局的法国总督察查理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
“外交纠纷?”浅野雄一戴上礼帽,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冷芒,“在帝国第十三师团两万将士的性命面前,法国人的面子一钱不值!他们发出了针对第十三师团的绝密军情,我们每耽误一分钟,前线的战局就会恶化一分!通知驻沪总领事馆,让他们去和法国领事扯皮。宪兵队立刻行动,把电车厂给我围死,不准动车,等我亲自带人去拆解电容!”
“嗨!”
凄厉的警笛声在雨夜的上海滩骤然拉响,数十辆载满日军宪兵的卡车轰鸣着冲出虹口,像一条巨大的黑色蜈蚣,越过界河,直奔亚尔培路的法商电车总厂而去。
而在法租界同福里的一间小阁楼内,宋孝安正脱下那身湿透的司机蓝色制服,随手扔进旁边的木桶里。他的脸色有些难看,看着站在桌前摆弄着一张破译电码的郑耀先,语气中满是自责:“六哥,我大意了。今晚雨太大,车顶的高压集电杆温度太高,我撤退的时候试图用钳子去剪那个阻抗电容盒,但电网突然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电弧闪烁。我如果强行去摘,整条街的供电都会瞬间烧毁,我的位置会立刻暴露。为了把电台带出来,我只能把保护盒留在了四十四号电车的车顶上。”
郑耀先手中的动作猛然一停。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透过窗外密集的雨幕,看向亚尔培路的方向。
“浅野雄一是个疯子,但他也是个天才。”郑耀先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危机感,“他现在一定已经带人往电车厂赶了。只要那个电容盒落在浅野手里,以他的能力,不仅能逆向推导出发报机的型号,还能通过电容的产地和外壳上残留的手指印、接线方式,把整个上海站的隐藏联络线全部挖出来。”
“那我带行动组去抢回来!”宋孝安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拔腰间的勃朗宁手枪。
“糊涂!”郑耀先一声冷喝,眼神如刀一般剜在宋孝安脸上,“浅野既然动手,那电车厂周围现在起码有三个中队的宪兵和特高课行刑队。你带几个人冲进去,除了送死,没有任何用处。”
他伸出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疯狂地盘算着所有可用的资源。
“六哥,那怎么办?一旦天亮,浅野强行进入电车厂,四四号车顶的证据就藏不住了。”宋孝安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既然抢不回来,那就只能物理销毁了。”郑耀先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印着“周富贵”大名的货运特许合同上,“浅野想玩猫捉老鼠,那周老板就再给他唱一出大戏。通知赵简之,让他把养伤的兄弟们动起来,今晚我们去法租界巡捕房,找查理督察‘要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