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玛利亚诊所阴暗潮湿的地下长廊里,空气沉闷得如同死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石炭酸、福尔马林与腐烂尸体混合的怪气味。脚下的水泥地面湿滑粘稠,两旁昏暗的黄丝电灯泡在过道风中来回晃动,将赵简之推车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仿佛地狱里挣扎的恶鬼。
两名身穿无标识白色防腐蚀防护服、头戴重型防毒面具的日军便衣宪兵,手持装有消音器的百式冲锋枪,一前一后将赵简之紧紧夹在中间。他们的眼神透过防护面具的玻璃观察孔,散发着野兽般不带感情的冰冷警惕,手指自始至终死死扣在扳机防线前。
“快点!低着头,不许到处乱看!如果让我发现你的眼睛瞎瞄,子弹立刻打穿你的猪脑子!”前面的日军宪兵用日语低声呵斥,冰凉且带有防锈漆涂层的冲锋枪枪管时不时粗暴地戳在赵简之的脊梁骨上,发出令人心寒的闷响。
赵简之将腰弯得更低,口中发出连声的“哈依!哈依!哑哑……”的卑微求饶声,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钢刀一样在昏暗的通道内飞速扫视,默默计算着地形。
作为军统上海区的行动队长,赵简之经历过无数次枪林弹雨与血雨腥风,但此刻他的心弦却绷紧到了极点。在这座充满生化死亡威逼的地下要塞里,任何微小的闪失都会导致万劫不复,甚至连累整条抗日战线。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节律与心率反应,让脉搏保持在普通体力劳动者该有的沉重与疲惫频次,将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在通道顶部的结构与转角处的暗哨上。
通道顶部铺设着粗大的镀锌铁皮管道,那是整个诊所的中央通风系统。赵简之敏锐地注意到,二楼主楼方向延伸下来的管道主干,在地下室入口处分出了两条支线,其中一条粗约半米、带有双重螺丝固定百叶窗的管道,穿过重重防护,直接通向地下室最深处的封闭区域。
在脑海中,赵简之将这一发现与六哥郑耀先此前交代的地下结构图进行反复比对。二楼主楼正是诊所后方无人的档案贮藏室,这意味着这条通风管道将是全封闭式地下实验室唯一的物理呼吸缺口,也是绝无仅有的潜入通道!
“站住!把箱子搬进去,动作轻点!如果碰坏了里面的器皿,剥了你的皮!”日军宪兵在一扇沉重的双层防爆钢门前停下,刷卡并旋转机械轮盘,砸开数道厚重的钢铁锁扣。
随着防爆门向两旁缓缓滑开,一股刺鼻得让人眼泪直流的强酸与刺激性气体扑面而来,甚至连带防毒面具的日军宪兵都忍不住微微蹙眉掩面。
赵简之咬紧牙关,双臂发力,抱着沉重的木箱步入室内,
这是一个被改造成高级生化实验室的庞大地下空间。四周墙壁上覆满了防腐蚀的铅板与瓷砖,数十台精密的德国进口显微镜、冷凝管以及气相发生器在台面上发出低沉的嗡嗡运转声。数名身穿重型防化服的日本科研人员正忙碌地在试管间倾倒试剂,时不时发出刺耳的玻璃碰撞声与低声交流。
而在实验室最深处,隔着一层厚达十厘米的双层强化防弹玻璃密闭舱内,正上演着一幕令人发指的炼狱惨剧!
密闭舱内,两名被粗铁链牢牢锁在铁椅子上的中国老百姓,正发出无声而极其绝望的惨叫。他们的皮肤在淡黄色的气体笼罩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起泡、溃烂、剥落,创口呈现出可怕的黑紫色,鲜血与脓水顺着身体不断滴落,整个人在强烈的生理剧痛下疯狂挣扎抽搐!
而在密闭舱外,一名身材矮瘦、戴着金丝眼镜、留着丹羽胡的日本中年男人在科研人员的簇拥下,正神情狂热地拿着记录本,仔细对照着手中的秒表,记录着气体浓度与人体溃烂时间的数据。
这个人,正是东京帝国化学研究所所长、日本化学武器最高专家……松井大佐!
“看啊!这才是大日本帝国征服支那的最高艺术!”松井大佐用极其亢奋的语气对身旁的人狂喊,“只要把这种浓缩芥子气原液装入气相发生器,在徐州前线释放,中国人引以为傲的防线将在半小时内化为脓血!什么台儿庄大捷,在伟大的帝国化学武器面前,不过是可笑的挣扎!我们要让支那军队在无边的痛苦中哀嚎绝望!”
听到这狂妄至极的叫嚣,看到密闭舱内同胞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惨状,赵简之的眼眶瞬间充血发红,牙龈被自己咬得渗出鲜血。胸中狂暴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般直冲脑门,他藏在袖口里的双拳捏得骨节苍白,恨不得立刻拔出暗藏的钢针,冲上去将那个狂热的松井大佐碎尸段骨!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畜生!你们这群日本畜生!老子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亲手掐死你这个狗汉奸的军医!替死去的同胞报仇!”
然而,临行前六哥郑耀先那冰冷而严厉的叮嘱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简之,记住,潜伏在敌人的心脏里,你的情绪就是你最大的敌人。哪怕看到日寇屠杀我们的亲人,你也必须给我忍着!你的任务是看清敌人的死穴,而不是冲动地去送死!任何失控的情绪都会葬送整个军统上海区,葬送那些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战友!”
赵简之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滔天的仇恨与杀意死死按捺回骨髓深处。他强迫自己转过身去,装作被沉重的木箱压得不堪重负,笨拙地将玻璃器皿一件件摆放在实验台上。
在摆放器材的短短两分钟内,赵简之靠着惊人的职业本能,将松井大佐身边八名特高课内卫的站位、巡逻换班的六分钟时间差、以及二楼通风管道百叶窗的四个固定螺丝方位,极其精准地刻进了大脑记忆库中。
更重要的是,他确认了松井大佐随身携带的防酸保密手提箱,就摆在实验台左侧的保险柜旁!那里面装的,正是芥子气浓缩原液的构造配方与实验日志!
“卸完了?手脚放麻利点,滚出去!少在这里碍眼!”带队的日军宪兵冷酷地喝道,粗暴地拉扯了一下赵简之的衣服。
“哈依!哈依!”赵简之弓着腰,连连点头,像个木讷的小偷一样一步步向后退去。
然而,就在他后退路过一处废液回收桶时,桶盖边缘滴落的一滴极其微量、经过稀释的试剂废液,悄无声息地践踏在他左脚纳底布鞋的边缘。一股细微的化学刺鼻味在湿润的布面上一闪而逝,连赵简之自己都未能发觉。
五分钟后,圣玛利亚诊所大门外。
夜雨仍在纷飞,街面上的水洼倒映着昏暗的灯光。
赵简之低着头,推着空荡荡的板车,脚步沉稳地向着铁栅栏大门外走去。浅野雄一依然伫立在门侧的阴影里,手中握着雨伞,眼神阴鸷地注视着每一个出来的工人,仿佛要把每一个人的灵魂都刨开检视一遍,
就在赵简之的板车前轮即将跨出铁门的一瞬间……
“汪!汪汪汪!”
拴在门卫室旁边的一条纯种德国黑背军犬,突然像疯了一样竖起全身的钢针般黑毛,双眼通红,前爪狂暴地拍打着地面,朝着赵简之的脚下发出凄厉而狂暴的狂吠!
军犬的嗅觉比人类敏感成千上万倍。哪怕是万分之一浓度的芥子气稀释残留,也瞬间激活了军犬对化学异味的最高警报!
“纳尼?!”
门卫室两名宪兵脸色大变,瞬间拉动枪栓!
而原本准备转身离去的浅野雄一,身形猛地一滞。他那双鹰一般锐利的双眼在一瞬间迸发出择人而噬的杀光,死死钉在了赵简之的左脚上!
“站住!”
浅野雄一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冰原上的刮骨寒风。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咔哒”一声子弹上膛,带着四名杀气腾腾的特务,一步步向着赵简之逼近!
“所有人不准动!把脚抬起来!”浅野枪口直指赵简之的胸膛,眼神冰冷如刀,“搜!”
赵简之立在雨中,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的右手已悄然按在了板车扶手下方暗藏的钢针上,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到了爆发边缘。
后方是密不透风的铁门,前方是浅野上膛的漆黑枪口。
绝境,轰然临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