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沉重的防爆大门在氧气乙炔切割机与外力的猛烈撞击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缝隙被生生撬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缺口!
“冲进去!刺客在里面!不许放走一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能抓住刺客,赏大洋五万!赏升官两级!为大日本帝国效忠!杀无赦!给我狠狠地打!”
浅野雄一那冰冷暴怒的狂吼声顺着门缝轰然涌入,数支三八式步枪的枪管已经从门缝中强行探了进来,盲目地向着黑暗的室内拉动枪栓大举扫射!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在墙壁和实验台上打出无数火花与飞溅的泥屑碎渣,碎玻璃崩得到处都是,发出乒乒乓乓的清脆破裂声,空气中飞舞着刺鼻的硝烟与火药气味。
郑耀先身在绝境,神色却冷静到了极点。他没有半点慌乱,脑海中在刹那间计算出了最佳的突围方案。他的眼神在微弱的应急红光中快速扫过实验台,顺手将一只盛满高浓度乙醚溶剂的瓶子一脚踢碎在防爆门前的过道上!
挥发性极强的乙醚液体在水泥地面上瞬间蔓延开来,刺鼻的蒸气充斥着走廊与门缝。
郑耀先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火柴盒,划下一根火柴,向着门缝处顺手一扔!
“呼……轰!”
刺眼的熊熊大火在刹那间升腾而起!高浓度的乙醚蒸气瞬间被点燃,化作一道长达数米的狂暴火墙,直接沿着门缝反扑了出去!
“啊……!火!退后!快退后!眼睛被烫瞎了!衣服着火了!救命啊!快救我!”
前排几名日军宪兵的衣服瞬间被烈火点燃,惨叫着倒地打滚。浅野雄一被猛烈的热浪掀得连连后退,脸庞被火光照得一片通红,咆哮连连却根本无法跨过火海一步。门缝外的日军队伍被大火打乱,阵脚大溃,惨叫连连,阵型全乱了。
利用火墙争取到的这宝贵十秒钟时间,郑耀先从风衣内侧掏出了两枚军用白磷燃烧弹。
他拔开保险销,将白磷弹重重砸在了松井大佐的尸体以及残留的毒气容器中央!
“哧……!”
上千度的高温白磷火焰在实验室内部轰然炸开!极其剧烈的化学反应在数秒内将整个地下室化为了一座熊熊燃烧的人间炼狱!高达一千多度的白磷火焰不仅能瞬间融化钢板与设备,更能将残存的芥子气毒气分子在高温下彻底分解销毁,彻底杜绝了向租界扩散的可能性。浓烟滚滚,遮天蔽日,防爆室内化为火海,吞噬了一切罪恶的痕迹与罪证。
在冲天的大火与浓烟掩护下,郑耀先纵身一跃,双手死死扣住墙角的金属水管,如同一只夜鹰般,沿着通风天井快速攀爬向上,动作干净利落到了极点。
五秒后,郑耀先掀开二楼顶部的防雨檐百叶窗,轻盈地落在了诊所后巷的死角内。
外面的大雨仍在噼里啪啦地下着。雨水洗刷着这片罪恶的土地,也将他身上的硝烟味冲淡,冰冷的雨滴落在脸上,让人倍感清醒与镇定。
郑耀先迅速将自己身上那件沾有少许烟灰的双面风衣脱下,熟练地反了过来……风衣的里衬是一件极其普通、暗淡无奇的黑色记者夹克。
他将盛放绝密数据的手提箱放进一个随身携带的防雨报社摄影包内,顺手将头发揉得凌乱不堪,脸上抹了一把泥水。
当他从暗巷中步入圣玛利亚路正街时,他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那副神态,全然是一个深夜出来采访火灾的小报记者,眼神里充满了焦急与不安,甚至还夹着一只破旧的采访本,气喘吁吁。
街面上,四辆法租界消防车正拉响警笛呼啸而来,大批围观的租界居民和巡捕乱作一团。郑耀先抱着摄影包,脸上带着小报记者特有的惊慌与好奇,逆着人群,极为自然地混入了围观的大聚人群中。
在与几名急冲冲赶去救火的法国巡捕擦肩而过时,郑耀先甚至还用蹩脚的法语高声询问了几句防火详情。巡捕们忙着去扑灭火势,以为这只是个寻常赶稿的小报记者,根本没有对他产生丝毫怀疑,甚至还挥手让他离远点免得受伤。
两分钟后,郑耀先的背影悄然消失在雨夜阴暗的弄堂深处,无影无踪。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阴霾,洒在同福里安全屋的小院内。鸟儿在树梢清脆地鸣叫,空气里散发着清新的泥土与槐花气息,沁人心脾。
密室内,桌上的电台正发出轻快而有节奏的滴答声。宋孝安坐在电台前,戴着耳机,手下的电键飞速起落,将松井大佐被截杀、毒气威胁彻底物理清除的绝密捷报发往重庆与延安。
片刻之后,耳机里传来了一段特殊的加密回复。
宋孝安翻译出电文,双眼里闪烁着无比崇敬的光芒:“六哥,重庆局本部刚刚传来戴老板的十万火急嘉奖令。只有简短的八个字——‘毒气已除,干得漂亮’!戴老板对这次行动给予了高度评价,称赞我们军统上海站为前线将士立下了不朽奇功!彻底保全了徐州防线!让日寇的阴谋彻底落空!”
郑耀先此时已经换上了干净整洁的暗蓝色长衫。他站在窗前,伸手接住窗外飘落的槐花,脸上的杀伐与冰冷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如山的情怀。
他走到桌前,倒上了两杯温热的绍兴黄酒,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窗台,凝视着西北方向的大好河山。
“这一杯酒,”郑耀先端起酒杯,声音低沉而敬重,“敬台儿庄血战战死的一万余名国军弟兄。你们的血没有白流,敌人的毒气,踏不上我们的国土。有我们在,日本人赢不了。华夏民族,永不低头,中华大地,终将重见光明。这大好河山,谁也抢不走!”
看完,郑耀先将酒一饮而尽,眼神坚毅如铁,神采奕奕,气吞山河。
而在同一时间的圣玛利亚诊所废墟上,场景却是一片惨烈与凄凉。
原本富丽堂皇的日资诊所已化为一片焦黑的瓦砾。地下实验室内部被上千度的高温白磷火烧得面目全非,所有的仪器、试管和数据都被熔成了废铁与玻璃渣。
松井大佐的尸体被烧成了一具无法辨认的焦炭,被宪兵用白布抬了出来。
浅野雄一穿着沾满灰烬的军服,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他站在焦黑的地下室中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阴森与疯狂,面部肌肉因为极度愤怒而微微抽搐着。
东京大本营寄予厚望的化学武器专家,在警卫森严的法租界内,竟然在他浅野雄一的眼皮底下被无声截杀!这不仅是特高课的耻辱,更是他浅野雄一职业生涯最大的败笔!他将面临来自军方高层无比严厉的问责与严惩,连这身军装都保不住!
“大佐阁下……现场所有的实验数据和试剂都被毁了。”一名特务战战兢兢地汇报,“刺客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和脚印,法国巡捕房那边也在步步紧逼,要求我们给个交代……说是我们违规操作引发火灾……”
浅野雄一没有说话。他缓缓蹲下身去,在松井大佐死亡位置旁的一处水泥缝隙里,用白手套捏起了一样极其微小的东西。
那是一枚被熊熊烈火烧得发黑、边缘带有精致花纹的暗金色黄铜纽扣,
这种黄铜纽扣,绝非普通老百姓或苦力所能拥有,而是只有法租界高档裁缝铺定做的顶级西装或风衣上才会使用的防腐蚀配件!在全上海,能用得上这种纽扣的人屈指可数!
浅野雄一死死地将那枚黄铜纽扣握在掌心,铜角深深刺入了皮肉之中,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落地面。
他缓缓站起身来,遥望着烟雨朦胧的法租界天际线,牙缝里挤出了毒蛇般的咒骂:
“军统……周富贵……或者是那个看不见的幽灵刺客!不管你是谁,拿着这枚纽扣,我一定会把你从这片孤岛上剥皮抽筋地挖出来!这场游戏,我们没完!我浅野雄一跟你赌上性命!我要用你的血,来洗刷特高课的耻辱!死战到底!誓死不休!”
迎着刺眼的晨光,孤岛上海的地下暗战,在旧的危机落幕与新的血雨腥风中,驶向了更为惊心动魄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