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那边的语气立刻变了,严肃了不少:“这事儿我知道,确实是沙书记答应的。当时在省委那个小会议室里,小金子亲口表了态,说大风厂的老职工不容易,要给个出路。我当时就在旁边坐着,听得真真儿的。”
“不过孙区长,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觉得这件事没那么复杂,只要新大风厂在光明区立了项,规划设计图出来,再给这帮老伙计们一笔合理的过渡期补偿金,他们完全可以撤出老厂区。”
“但有一条,新厂址必须在光明区,不能弄到别的区去,这些老职工上班不能太折腾,年纪都不小了,你让他们每天挤一两个小时公交,那不成体统。”
孙连城听到这里,已经确认了消息来源确实是从陈岩石这里流出去的,他耐着性子又追问了一句:“陈老,您是认真的?这事儿沙书记有正式文件吗?还是口头上的?”
陈岩石声音提高了半度:“当然是认真的!这种大事能开玩笑吗?你别问我有没有文件,小金子亲口说的,总不能不算数吧,孙区长,这事儿你得上心,别让下面的人把事情办砸了。”
电话挂了之后,孙连城握着听筒的手都没放下来,指节捏得发白。
他深吸了两口气,才慢慢把电话搁回去。说实话,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把办公桌上那摞文件全扫到地上去。
沙瑞金随口口一句话,底下人就得跑断腿,而且这个口子一开,以后但凡有点关系的厂子都跑来要地要政策,光明区的规划还做不做了?
但气归气,事情该办还得办,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江小易的号码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江小易就接了,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连城啊,又怎么了?大风厂出什么事了?”
孙连城尽量用简短的语言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到“他们说沙书记答应批地”的时候,江小易那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打断。
孙连城说道气处“这些刁民,我看就是收拾他们轻了,领导,我觉得,把带头的几个全抓起来就老实了。”
孙连城说到“刁民”,江小易眉头一皱“连城区长,注意你的言辞。”
孙连城一愣,嘴上的话停住了。
江小易的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晰:“这些人虽然做事有些过分,但毕竟都是老百姓。在法院没有判罪之前,他们都是国家的主人,百姓的利益至高无上。你是区长,是人民的公仆,这个身份要时刻记在心里。什么刁民不刁民的,这种话传出去,影响的是政府形象。”
孙连城被这一通看似政治正确、滴水不漏的说辞噎得好悬没背过气去。他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又紧,心想你江小易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老百姓了?
心里对江小易十分埋怨,这点事用得着上纲上线吗?
但他嘴上不能这么说,只能压着嗓子道:“江市长,那您的意思,这大风厂还拆不拆了?拆迁进度表已经排了两个月了,山水集团那边三天两头催,大路集团也投了那么多钱进去,再拖下去开发商那边不好交代。”
江小易在那头不急不缓地说:“孙区长,反正已经拖了这么长时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大风厂肯定要拆,城市要发展,旧厂区要更新换代,这是大趋势,谁都挡不住。但拆迁要讲方法,要科学地拆、有规划地拆,不能盲目蛮干。你想想,如果今天强行推了,万一出了群体性事件,谁担得起这个责任?是你还是我?”
孙连城听出江小易话里的意思,追问道:“那批地的事呢?他们说沙书记答应了土地置换,这要是真的,拆迁就更遥遥无期了。”
江小易在那头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低很浅,但孙连城听得清清楚楚:“稍安勿躁。到现在为止,这件事其实跟我们就没什么关系了。既然沙书记当众表了态,答应了他们要土地置换,那就让省里来办吧。”
“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跟开发商做好沟通,稳住山水集团和大路集团,别让他们一怒之下撤出汉东。你亲自去谈,把情况跟他们说明白,多体谅体谅沙书记的难处,毕竟领导也有领导的考量,对吧?”
孙连城虽然只是个区长,但这些年在省会城市,也不是吃干饭的,省里的明争暗斗也看出了些门道。
听话听音,江小易这么一说,他就明白了,江小易这是要把球踢回给沙瑞金。
你沙书记金口玉言答应了给地,那就你省里去批指标、去调规划,市里和区里只管执行。
可批地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光明区的工业用地指标早就被各种项目瓜分干净了,要重新挤出一块来给大风厂,就得挤掉别的项目,得罪别的企业。
到时候省里协调不下来,拖个一年半载的,大风厂那帮人闹起来,矛头自然指向沙瑞金。
这一手以退为进,既显得自己顾全大局、体恤民生,又把麻烦不动声色地甩了出去,不可谓不高明。
孙连城心里转了几转,嘴上答应得痛快:“好,江市长,我明白了。开发商那边我亲自去沟通,把情况跟他们说清楚,也让他们多体谅体谅沙书记的难处。山水集团那边赵小慧刚才还跟我通电话呢,我回头就给她回过去,先把情绪稳住。”
江小易满意地“嗯”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赞许的意味:“孙连城啊,你终于懂点儿事了,很好。做事不要一味的蛮干,就好像种地,老是低着头,不仅会错过路两边的一些好风光,还有可能把地给种歪了。抬头看看方向,比闷头使劲更重要,这个道理你慢慢琢磨。”
孙连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已经暗了下去,显示着\"通话结束\"四个字。
他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好几秒,忽然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冷笑,把手机往桌上一丢,身体往后一仰,靠进宽大的办公椅里,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肚子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自言自语道:\"一个个的,心真黑啊。挖坑就挖坑,非要找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好像全天下就你们最讲政治、最顾大局似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今天这一下午,先是赵小慧告状,再是秘书打探,然后陈岩石证实沙瑞金确实有过承诺,接着江小易一通云山雾罩的指示.
一圈电话打下来,孙连城算是看明白了,这帮人没一个省油的灯。江小易表面上把\"百姓利益\"\"科学拆迁\"\"人民公仆\"挂在嘴边,说得比唱得都好听,可骨子里打的什么算盘,他孙连城跟了这么多年还能不清楚?不就是想把沙瑞金架在火上烤么。
陈岩石那个老石头也是,仗着跟沙瑞金有点私交,到处传话递话,一句话传出来,底下人跑断腿。
至于沙瑞金本人,孙连城想到他就来气,要不是这位省委书记当初吃饱了撑的掺合进来,大风厂的事早就利利索索地拆完了,山水集团的项目也开工了,光明峰开发区的进度表也不会拖到今天还挂着红字。
但气归气,孙连城心里对\"收拾沙瑞金\"这件事,其实是抱着相当积极的态度的。
他不像江小易那样有更深的图谋,也不像李达康那样带着点个人恩怨的意味,他的动机很直接,也很务实,大风厂这块硬骨头是他孙连城辖区里的烂摊子,谁把它啃下来了,政绩就记在谁头上。
当初丁义珍跑路之后,光明区一片狼藉,要不是他孙连城硬撑着把局面稳住,哪还有现在的光明峰开发区?
可沙瑞金空降汉东之后,三天两头过问大风厂,今天说不能强拆,明天说要照顾职工情绪,后天又答应人家批地重建,每一句话都在给他孙连城的工作设障碍。
原本三个月能解决的事,硬生生拖了小半年,山水集团那边的赵小慧三天两头上门催进度,大路集团的王大陆也隔三差五打电话旁敲侧击,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早就攒了一肚子火。
而现在,机会来了。
江小易在电话里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很清楚,这件事让省里去办,市里和区里只管配合。
孙连城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弦外之音要是听不出来,那也白混了。江小易要借这件事给沙瑞金制造麻烦,而他孙连城作为江小易线上的人,只要把这件事\"配合\"好,等江小易上了位,那个承诺过的正厅级位置,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想到这里,孙连城的心情好了不少,甚至觉得窗外的暮色也没那么灰暗了。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快六点了,但该打的电话还得打。他先拨通了现场负责人的号码,电话一接通,那边的背景音里还能听见挖掘机怠速运转时的隆隆声。
\"喂,老张,拆迁那边先停一停。\"孙连城的语气温和而坚定。
现场负责人老张明显愣了一下,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孙区长,停?咱们今天上午不是还说争取今天下午把临街那排厂房先推平吗?机械都进场了,工人也到位了,而且赵董事长那边也确认了今天可以动,我这不寻思趁着晚上把活干完,这些人虽然嘴上说要保卫厂子,可一下班全走了,好像只有十来个值班的,没事,咱们人多,今晚就能把活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