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状元游街才过去三天,京城的说书先生们集体 “反水” 了。
前几天还拍着醒木骂 “妖后误国、红颜祸水” 的主儿,今天全换了新话本。
一口一个 “皇后娘娘贤明”“沈状元才高八斗”,比当初骂的时候还起劲。
底下茶客听得津津有味,有人跟着拍桌子叫好:
“我就说嘛!能让盐价降、边关稳的皇后,能是坏人?”
“就是!人家沈状元凭本事考的第一,比那些只会啃书本的官老爷强多了!”
也有酸溜溜的,缩着脖子嘀咕一句 “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立马被旁边人怼得抬不起头:
“人家凭本事考的状元,你有本事你也考一个?没本事就别在这酸!”
短短几日,“皇后贤明”“女状元有才” 的话,就顺着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传遍了整个京城。
承乾宫里,晚翠端着新泡的碧螺春进来,眉眼都带着笑:
“娘娘,您是没听见外头现在怎么夸您呢!
都说您是咱们大清女子的伯乐,是活菩萨!
连沈状元都被说成是文曲星下凡,专门来给女子争气的!”
清梧正低头翻下一科女科的筹备章程,闻言指尖顿了顿。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勾了勾,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继续翻手里的册子,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不过是百姓们图新鲜罢了,等热乎劲儿过了,也就散了。”
“哪能散啊!”
晚翠把茶盏轻轻放在案边。
“还有人夸贤妃娘娘呢!
说她主持女科公正严明,比翰林院那些老学究还靠谱!
这一科从报名到考核,从阅卷到放榜,贤妃娘娘亲力亲为。”
提到琅嬅,清梧倒是点了点头,眼底浮起几分赞许:
“她办事确实稳妥。
你一会儿让人去永和宫传句话,就说本宫说的,这段日子她辛苦了,得空好好歇歇,别累着。”
“哎!” 晚翠笑着应了,转身刚要走,又被清梧叫住。
“等等。”
清梧抬眼,目光扫过案头的一摞册子,“阿沅的考核成绩单,你找出来给我。”
晚翠连忙从最底下翻出那份薄薄的成绩单,双手递过去。
清梧接过来,一行一行慢慢看。
阿沅考的不是京里的状元科,是苏州府的地方女官选拔。
成绩不算拔尖,中等偏上,可每一门都稳稳过了线,没半点儿掺水。
一年前她刚被带回宫的时候,识字还不到一百个,算学掰着手指头都算不利索,律法更是一窍不通。
现在呢?
识字量翻了两倍,算学拿了优等,连律法条文都能引用着断些户籍、田产的小案子。
清梧看着手里的单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页。
那个在驿站外瑟瑟发抖的小丫头,如今也能拿起笔,走属于自己的路了。
“过了就好。”
清梧把成绩单放下,语气依旧淡淡的,可晚翠眼尖,瞧见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眼尾都带着点笑意。
没过几日,弘历下朝回来,脚步比往常重了不少,脸色也沉得能滴出水来。
清梧正坐在窗下翻太医院的脉案,听见动静就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给他倒了杯温茶:
“怎么了?上朝受气了?”
弘历接过茶,仰头一饮而尽,“啪” 地把茶盏墩在桌上,冷笑一声:
“可不是受气了。
御史台那帮老顽固,联名上了个折子,说女科开了之后,民间女子都不安分了,纺纱织布的少了,读书备考的多了,长此以往要伤农桑根本。”
他说着,把那本厚厚的奏折扔给她:
“你看看,洋洋洒洒几千字,从《周礼》扯到《齐民要术》,从男耕女织说到天理人伦,绕来绕去核心就一句
—— 女人都去读书做官了,谁给他们织布生孩子?
还请朕限制女科名额,每年最多录五十个,简直荒谬。”
清梧捡起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折子写得冠冕堂皇,引经据典,看着像那么回事,实则全是歪理。
末尾署了十几个名字,有几个她眼熟,正是上次反对女官制度时,在太和殿磕头磕得最响的那几个老臣。
“他们不是怕没人织布。”
清梧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
“他们是怕女科越开越大,女子越来越有本事,占了他们儿子、他们族人的官位,抢了他们的话语权。”
她抬眼看向弘历,眼底带着点了然的笑:
“不过你发现没?上次他们是要死要活地反对,说女子不能做官,是乱了祖制、毁了纲常。
这次呢?
他们只敢要求限制名额了。
从‘不许开’到‘开但少开’,从‘女子绝对不行’到‘女子少来几个’,这本身就是咱们赢了。”
弘历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还是你看得通透。
那你说,这事怎么办?
朕没当场驳回去,就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五十个名额,够不够?”
“不够。”
清梧想都没想就摇头,“也不用限定名额。”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咱们不限名额,但是卡死考核标准。
跟男官的考核一模一样,不因为是女子就放宽半分,也不因为是女子就故意刁难。
能过线的就录,有多少录多少;
过不了线的,一个都不要。”
“这样一来,御史台也没话说 。
要是真有本事考过了,那说明人家确实能胜任,他们更没理由挑刺。”
弘历听完,盯着她看了好半天,忽然低笑出声,指腹蹭了蹭她的唇角:
“阿梧,你这主意,可真够刁的。堵得他们连话都说不出来。”
“都是谙达教的。”
清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
“谙达说,堵别人的嘴,别用蛮力,要用事实。
他们不是说女子不行吗?那就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不行。”
“好。”
弘历爽快应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就按你说的办。我倒要看看,那帮老东西到时候还有什么话说。”
女科的事刚定下来,高无庸就从苏州回来了,带了厚厚一摞卷宗,全是沈微婉上任两个月的政绩记录。
“娘娘,您看。”
高无庸躬身回话,语气里都带着点藏不住的佩服。
“沈推官刚到苏州那天,知府就给了她个下马威
—— 把三年积压的、没人敢碰的悬案旧案,全堆她案头了,堆了满满半张桌子。
还阴阳怪气说什么‘状元郎才高八斗,这些案子想必难不倒你’,摆明了等着看她笑话。”
清梧翻卷宗的手顿了顿,抬眼:“她接了?”
“接了。”
高无庸点头,“这两个月,沈推官天天熬到深夜,一卷一卷地翻卷宗,一件一件地提人审案。
两个月下来,审结了二十三件旧案,追回赃银五千多两,还平反了两起冤狱,把被冤枉的人都放了出来。”
“现在苏州府的积案率,从三成降到了不到半成。
那知府原本等着看她出丑,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
—— 因为苏州百姓已经开始管沈推官叫‘沈青天’了。”
“沈青天?”
清梧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底的光一下子亮了,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是。”
高无庸继续说,“百姓们凑钱给她送了万民伞,伞上绣着‘青天明月’四个大字。
沈推官没要,说这是她分内的事,当不起百姓这么大的礼。
但她让人把万民伞挂在了衙门大堂的梁上,说不是给她自己挂的,是给所有后来的女官挂的
—— 让她们知道,女子做官,也能做百姓的青天,也能给百姓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