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云一愣。
她抬眸看向沈宁,片刻后,不甘道:“我要去见沈怀古。事情都是他让我做的,我要问问他,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出了事就把我推出去,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至今连给我敛个身都不见踪影,我不甘心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死了。我……我明明应该活着,应该看到沈婉穿上嫁衣,应该……”
她囫囵着,渐渐语无伦次起来。
从小时候的遗憾,一只念叨着说到出嫁,说到自己这些年所做的一切,说到未来应该如何如何。
沈宁没打断她,只默默从后腰抽出折扇。
一开一合的功夫,陈云云便被吸进了扇子里,化成扇面上一个哭泣的侍女。
沈宁缓缓合上扇子,转身看着脸上重新有些血色的男人,好奇问:“你们皇城司,应该不管鬼怪索命吧?”
元澈回过神,拍着自己的心口,连说两次“不管”,说完又顿了下,问:“你要帮她索命?”
沈宁摇头:“我帮她干什么,我是看上这蜘蛛丝了。”
元澈站在原地,半晌没明白她的意思:“蜘蛛丝?”
“对。”沈宁俯身捞起地上的一把蜘蛛丝,“山蜘蛛的蛛丝,贴在伤口上,止血奇效,医馆里上架,能卖疯。”
元澈不懂,但大为震惊:“那你说的索命?”
“我是说陈云云。”沈宁摇摇扇子,“她自己的因果,得自己去收。”
牢外,尉迟展看不明白。
自打两人进去后,里面的声音他怎么都听不真切,像是隔着一层雾。
索性撸着腊肉,背靠墙埋怨:“他俩在那里头拉拉扯扯说什么呢,什么毛病啊,那么多地方不去,在这么大一间空牢房里谈情说爱?”
腊肉被揪着毛,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喵”了一声。
皇帝给沈怀古的口谕下来的时候,沈宁正好要从皇城司离开。
传口谕的太监在正殿前,斥责沈怀古治家不严,任由内宅混乱,藏污纳垢,还说他不顾律法,事后跑到皇城司扰乱秩序,但念在他与陈云云这份情谊上,酌情减罚,只打了他十板。
和元澈预想的一模一样。
他与沈宁从殿外经过时,沈怀古被打得腰都直不起来,仍跪在地上叩首谢恩。
“你今日归家后,怕是不得安宁。”元澈道,“既要我入赘,赐婚的圣旨我便不能求,你想从沈家离开,要尽快了。”
沈宁望着他,忽然问:“你屡次三番暗示我要抓紧时间从沈家离开,到底是为什么?”
元澈眉眼轻垂,低声道:“别看沈怀古不足六品,但他师从程子,是程朱学派里举足轻重的人物,朝廷各个皇子,都想拉拢他。”
“你也想?”沈宁问。
元澈不避讳,点头道:“也想。”
他边走边道:“国之一策,不能只听一家之言,有些学说虽然我不认可,但多听一些不同声音,有助于判断。”
沈宁了然点头。
她对朝廷实在没兴趣,连追问一二的兴致也缺缺。
倒是元澈,俯身强调了一句:“所以,别让陈云云把人弄死了,官职好找人替换,但地位却牵一发而动全身。”
“弄不死。”沈宁道,“区区残魂,最多让他做几天噩梦而已。”
话音刚落,两人便迎面瞧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穿过皇城司层层院门,萧允之一身黑衣劲装,身侧站着抽泣的沈婉,隔空与她二人对视而来。
沈婉难得穿了素衣,头上绑着一根麻抹额,一双桃花眸里蓄满泪水,如扶风弱柳,仿佛下一刻就要虚弱倒下。
沈宁深吸一口气,同元澈道了最后一句:“小心点沈婉,你这身子可经不住一夜折腾。”
元澈肩头一僵,不等他仔细思量话里的意思,沈宁便已经向着那两人走了过去。
目光中,沈婉娇滴滴伸手,扯着萧允之的衣角,一双桃花眸蓄了半眸泪水,哽咽唤她:“大姐姐。”
说罢,上前一步,却脚下一个踉跄,顺势跌入萧允之怀里。
萧允之脸色微变,还是伸手将人揽在怀里,顺势扶起。
他看一眼沈宁,脸上有些不悦,话里带着几分责怪:“走快些,你自己的妹妹,往后还是要你自己来扶。”
许是没想到他开口是这句话,沈婉的表情有瞬间僵硬,下一瞬眼眶更红了。
沈宁也不惯着,直言:“你也看到了,她平地都能摔,我还能日日跟着不成?”
萧允之脸色沉了,下意识甩开怀里的沈婉,上前一步:“沈宁,夫为妻纲,出门在外,你还是听话些。”
沈婉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却也上前附和:“就是啊大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当众驳了允之哥哥。”
沈宁长出一口气,只觉得晦气得很。
她懒得与这两人周旋,带着陈云云的残魂着急要走,伸手便拨开正路,抬脚便走。
萧允之深吸一口气,顺势要抓沈宁的手腕,眨眼之间,元澈三两步上前,把自己的手腕塞进他掌心。
萧允之一愣,连忙松开,退了步拱手行礼道:“晋王殿下。”
沈婉也勾勾手指,抹掉眼泪,福身道:“王爷。”
元澈“呵”了一声:“本王看二位眼神都不太好,眸子里只能看到宁儿,瞧不见本王半分。怎么,本王身子病弱,活不了几年,所以不入两位的眼?”
这罪名大了。
晋王是个病秧子不假,可也是帝后二人的心头肉。
再加上他掌管皇城司,仗着自己快死了,手段上从来不讲武德,满朝上下无人敢惹。
就算是战功赫赫的武安侯府,也不敢怠慢他。
萧允之心头纵然不悦,也还是躬身行大礼:“王爷说笑了,臣只是瞧见自己的未婚妻,一时心急,失了礼数。”
元澈没动。
他瞧着萧允之的头顶,气不顺。
未婚妻这三个字,元澈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但只有这次,他不舒服,听着刺耳,连带着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他往沈宁身旁挪了一小步,趁着萧允之俯身看不见,嘴皮子上下一蹦,眯眼对沈宁无声道:未婚妻?
沈宁不明所以,诧异的眼神在他身上打了两个来回。
只是答应契约婚姻,又不是卖给他了,怎么一副酸了的样子?
但转念一想,晋王一向是个谨慎人,不会无缘无故来这么一出,八成是想让她配合演戏。
可问题来了,沈宁避世又避人,如今男女之间什么界限,怎么演,一概不知。
她便想起从沈婉屋里翻出来的那本《霸道王爷爱上带球跑的我》,胳膊肘撞了元澈一下,撂下一声:“死鬼。”
那一瞬,四周都寂静了。
数道视线,齐刷刷戳在沈宁脸上,无不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