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内层锁芯被扳动的声音还在甬道里回荡。
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从门缝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
“外面的人——禁制外锁在门框左上角。
魂晶母石灌浆,厚度三分。
砸碎它。
里面的人已经在拆内锁了。”
铁破右拳后拉。
铁骨炼体诀淬骨完成的拳劲从肩胛骨一路传导至拳峰,骨缝之间的铁骨晶在高速摩擦下发出极密集极清脆的叮叮声,和铁锤砸在铁砧上同一种节奏。
一拳轰在门框左上角。
魂晶母石灌浆层在拳骨下炸开一圈蛛网裂纹,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灌浆碎片四下崩飞。
铁破收回右拳,拳骨上只留下一层极薄的魂晶粉末,皮都没破。
第二拳砸在同一个位置,灌浆层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铁门框上嵌着的外层禁制锁芯。
锁芯是一整块打磨成楔形的魂晶母石,嵌在铁门框凹槽里严丝合缝。
铁破没有出第三拳,而是换左手握住锁芯边缘用力一掰——锁芯连着凹槽被完整掰下来,铁门框上的禁制符文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铁门从内部被推开。
门后是第八重天转运站的大厅。
厅不大,只有几丈见方,四壁嵌满了魂晶锁链的母链,母链从墙壁延伸出来连接到大厅地面正中央一块巨大的魂晶母石基座上。
基座上盘腿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他的头发和胡须垂到地面,缠结成一团灰白色的乱麻。
双手被魂晶锁链捆在身后,锁链另一端嵌在基座里。
身上穿的早已不是矿奴服——三千年的潮湿空气把布料腐蚀得只剩几片挂在肩膀上的残片,露出底下一副极度衰老但骨架仍然宽大笔直的身躯。
每一根肋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但脊椎没有弯,肩膀没有塌。
大厅正中央的铁梁上挂着一盏矿灯。
灯罩上“庚子矿局”四个字被煤油烟熏得发黑,灯芯是矿渣粉末掺了不知什么油脂搓的,烧起来冒极淡的黑烟。
三千年前的矿灯还在亮。
老人抬起眼。
那双眼睛在极度衰老的脸上显得格外锐利,眼珠是铁灰色的,和铁破的眼睛同一种颜色。
他看到铁破右臂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炽白色淬火纹,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嘴唇干裂发白,但嘴角往上扯的那一下极稳极有力。
“铁骨炼体诀。
淬骨了。
是铁家的种。”
铁破单膝跪地。
右拳抵在地上,拳骨磕在转运站的铁板地面上发出极沉闷的撞击声。
低头行了一个铁骨城弟子的拜师礼。
铁胆是铁骨炼体诀第一代传人,是所有铁骨城武者的祖师父。
铁破三百年没跪过任何人,这一跪跪得干脆利落。
“第七代。
铁寒山。”
铁胆把被魂晶锁链捆住的双手微微动了动。
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他活动手指的姿势和铁破在铁骨堂练拳时活动腕关节的姿势一模一样——握拳,松开,再握拳,每一根手指的骨节依次弯曲再依次伸直。
“活体禁制的核心是一枚植入老夫体内的魂晶母石碎片。
三千年前矿局把它从老夫后颈钉进去,嵌在心脏正上方。
禁制的规则很简单——碎片在老夫体内活着,外层禁制就永远打不开。
碎片死了,禁制自毁,转运站炸成平地。
解除禁制的唯一办法是把碎片从体内逼出来,由内而外,一丝一丝往外推。
不能用灵力逼——灵力会激活碎片。
只能用铁骨炼体诀的碎骨劲,把碎片周围的组织一寸一寸震松,让碎片自己往体表滑。”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描述打铁淬火的工序。
但苏意听懂了——碎骨劲是铁骨炼体诀里最痛的一种练法,主动把自己的骨头震出微裂缝再愈合,以此淬炼骨密度。
用碎骨劲逼出嵌在心脏上方的魂晶碎片,等于三千年来每天都在用碎骨的剧痛把碎片往外挤一寸。
挤了三千年,碎片从心脏位置移到了左肩。
“碎片已经从心脏移到了左肩,差最后一步就能逼出体外。
但这最后一步需要外力——需要有人在老夫逼出碎片的同时,从体外用拳劲震碎魂晶锁链。
两种拳劲同时作用于同一个节点——老夫的碎骨劲从内往外逼碎片,外面的拳劲从外往内震碎锁链与母石基座的连接处。
两拳交汇在同一个点上。
铁寒山,你的淬骨拳劲能从外往内震碎基座。
但老夫体内的碎骨劲在三千年禁锢中已不如当年——老夫自己一个人完不成这最后一步。”
苏意走上前。
他把矿镐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地上,右手按在铁胆左肩的魂晶母石碎片位置。
矿神之力顺着右臂涌入铁胆体内,感知在一瞬间锁定了碎片在铁胆肩胛骨下方三寸处的精确位置——碎片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骨痂和疤痕组织,是三千年来反复用碎骨劲逼碎片留下的旧伤。
碎片被骨痂裹得严严实实,但最外层的一圈骨痂已经被铁胆用碎骨劲震出了极细的裂纹。
“我是矿神宿主。
碎片交给我。”
铁胆看了苏意一眼。
铁灰色眼珠在苏意右臂的魂晶痕迹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苏意眉心那道极淡的源晶光纹上,最后落在苏意心口位置——那里有一道刚凝成不久的暗红印记。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功法,没有问矿神是谁,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闭上眼。
铁胆体内最后一股碎骨劲从心脏正上方爆发。
不是往外推——是往外撞。
三千年来他用的是“挤”,像挤一粒嵌进骨头里的铁砂,一丝一丝地往外推。
但这一次他用了撞,把积攒了三千年没敢一次释放的碎骨劲全部轰出去。
碎片被这股劲力从骨痂包裹中撞脱,沿着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缝隙往外急速滑移。
苏意右臂的矿神之力在同一瞬间精准包裹住碎片。
不是压,不是推,是牵引。
矿神对魂晶结构的本能理解让他能感应到碎片在铁胆体内的位移轨迹——碎片滑到哪,矿神之力就牵引到哪,不给碎片任何激活外层禁制的机会。
碎片从铁胆左肩皮下破体而出的瞬间,苏意五指一收,矿神之力将碎片紧紧裹住。
铁破在同一时刻一拳轰在魂晶锁链与母石基座的连接处。
淬骨完成的拳劲从外往内震,铁胆体内残存的碎骨劲从内往外冲。
两股拳劲在连接处交汇,魂晶锁链应声崩断。
碎片在苏意掌心里碎成暗红色粉末,从指缝里簌簌落下。
活体禁制彻底解除。
铁胆从盘腿坐了三千年的位置缓缓站起身。
骨骼发出一连串极清脆极密集的爆响——不是碎裂,是关节在三千年来第一次完全伸展。
他身上的魂晶锁链从断裂的基座上滑落,哗啦一声砸在铁板地面上。
他把双手从身后抽出来,三千年来第一次把手臂放到身前。
手腕上被魂晶锁链捆了三千年磨出的两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在矿灯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红色荧光——那是魂晶锁链残留在伤口里的魂晶粉末在发光。
他用手指把伤口里的粉末一粒一粒往外抠,抠完之后撕了块破布缠在手腕上,手法和铁破在铁骨堂给受伤铁匠包扎时一模一样。
他走到大厅最深处的墙壁前。
那里有一扇被他用身体挡了三千年从未示人的暗门。
暗门嵌在墙壁铁板夹层里,表面没有锁,没有禁制,只有一道极细的铁锈缝隙。
铁胆用肩头轻轻一撞,暗门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间封存了三千年从未有人动过的小型档案室。
四壁铁柜的柜门敞着,里面码着密密麻麻的矿局档案。
档案室正中央放着一只上锁的铁柜,柜锁早已锈死。
铁胆用手一掰,锁体应声断裂。
柜门弹开,里面是几页发黄的纸。
“当年抗命的矿奴不止老夫一个人。
转运站关了一个,另外两个被带去了第九重天——那里是矿局专门处理‘高度危险品’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沉兵渊。”
他把纸页递给苏意。
纸页上用工整的矿局小篆记录了被转运至沉兵渊的矿奴名单、编号和被关押原因。
苏意翻到第二页时手指顿住——纸页上写着一行让他右臂魂晶痕迹骤然发烫的字。
“编号甲零二。
身份:矿局首席炼器师甲一之徒,甲零一之师兄。
罪名:拒绝执行魂晶化改造手术,并私自研究魂晶逆向分解术。
关押地点:沉兵渊·丙区。”
铁胆补了一句让铁破和铁横同时握住拳头的话。
“沉兵渊里还封着三个人,都还活着。
其中一个,是你体内那块源晶的真正主人。”
苏意把纸页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不是矿局小篆,是甲零一那种极粗极用力的大字——“甲零二。
我师兄。
他手里有魂晶逆向分解术的完整配方。
能一次性把矿局所有收割使的魂晶核心全部逆向分解。
矿局怕的不是矿奴造反,矿局怕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