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在深夜进来的时候没敲门。
安槐侧过身,许清河的军靴还没穿上,韩知白的手里捏着那个保温杯,三个人同时看向了推门进来的人。
“第四小队出事了。”石磊把通讯器放到折叠桌上,蜂鸣音还在间歇性嗡着,“南边旧镇压区残骸方向,求救信号发了一次,然后通讯断了,二十分钟没有回应。”
安槐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坐标。
韩知白把地图翻过来对照了一下,抬头说:“就是今天咱们发现黑色粘液汇聚点的南边。”
许清河把靴子穿好了,鞋带扯得很利落。“第四小队几个人?”
“三个大二的,带队的是气动巅峰。”石磊搓了把脸,“下午我让他们侦察那边,当时没出事,晚饭都回来吃了。结果深夜忽然求救。”
安槐把地图推到桌子中间,三个人围着看了一圈。
旧镇压区碎片带距离哨站大概七公里,超出了他们正常巡逻范围两公里。
按照叶鸿的指令,超出五公里范围是不允许单独行动的,要报告上级等待调配。
“联络官那边呢?”韩知白问。
“发出去了。”石磊顿了顿,“回复是'评估情况,暂不调动大部队'。”
韩知白把地图往安槐面前推了推,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许清河啃了一口压缩饼干,嚼了两下,嫌弃地咽下去。“这玩意儿真的比纸板强不了多少。”他抬起头,“我觉得能去。”
安槐把地图折了折,把旧镇压区碎片带那个位置叠在外面。
“昨天那只被黑色粘液感染的灰甲犬,我们摸出来了一些规律,”他说,“没有黑色纹路的位置正常打,纹路覆盖的区域单独处理。第四小队如果是遇到了感染异兽,三个大二的可能应对起来吃力。”
“那就去吧。”韩知白把保温杯放下,“七公里不算远。”
石磊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下。“我佣兵团这边也能出两个人,但你们走的是学院这边的编制,我没办法在报告里给你们背书。”
安槐把通讯板打开,把行动坐标发给了叶鸿。
叶鸿那边回复用了大概三分钟,只有一行字:“注意安全。”
安槐把通讯板插进包里。“能去了。”
许清河把剩下大半块压缩饼干塞进口袋,拍了拍手。“带走当粮食。”
韩知白已经在收整备用物资,两瓶应急修复药液和灵气过滤片都收好了,手脚快得像在做这件事之前就预料到了一样。
石磊出去调了两个佣兵跟着,说是“带路”,实际上那两位佣兵的战斗力在这个组合里面大概只够在旁边记笔记。
出发的时候外面是阴天,云层压得很死,连月亮都看不见一点边。
安槐把感知场铺开,覆盖前方,废土的黑夜比白天更安静,但安静得令人不舒服,像是什么东西把声音都吞掉了。
走到三公里标记的时候,地面上的黑色痕迹多了不少,不是之前见过的那种细线,是更宽的、连成片的痕迹,沿着地面的起伏往南延伸,有些地方已经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踩上去发出酥脆的碎裂声。
许清河踩到一块,低头看了看鞋底,把脚挪开了。“这东西沾靴子上有影响吗?”
“目前没有皮肤接触的感染记录,”安槐说,“但别踩,没必要测试。”
“行,我尽量走成跳格子。”
韩知白斜了他一眼,没搭话。
走到四公里的时候安槐停下来,他的感知在前方捕捉到了生物信号,但有干扰,信号很乱。
他把范围收紧,仔细辨认了一下。
“前面有人,两个,有一个信号很弱。”
石磊带来的那个佣兵举起了随身的探测仪,仪器上的指示灯闪了几下,定格在一个方向。
“对,东偏南方向,大概三百米。”佣兵压低声音说。
三百米之外是一片倒塌的灰色建筑废墟,应该是旧镇压区外围设施的残骸。
墙面已经垮了大半,只剩几根歪斜的钢制支柱还立在那里,黑色粘液在废墟边缘的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泛着那种安静得诡异的黑色镜面光泽。
“第四小队的第三个人呢?”韩知白轻声说。
安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往那个方向多扫了一下感知范围,什么都没找到。
三个人的信号,现在只剩两个。
许清河的铠甲静悄悄地覆盖了全身,完全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安槐走在最前面,灵步残影在脚下激活着,随时可以偏移,韩知白走在侧面,没说话,步子很稳。
废墟里的两个人是趴在一段倒塌的矮墙后面的,一个坐着靠着墙,腿上有伤,另一个半跪着,头低着,背心上的衣料撕开了一大块,露出了下面已经凝血的伤口。
安槐走过去的时候,坐着那个大二男生猛地抬起头,灵气爆发了一瞬,随即认出了他们的作训服,才把灵气收回去,整个人泄了口气。
“是学院的……”那男生声音沙哑,“第三组?”
“对。”安槐蹲下来,把受伤那人翻了个位置,检查了一下背心上的伤,“另外一个人呢?”
那男生沉默了。
坐着的那个开了口,声音很平,但眼里什么东西在绷着:“被黑色的东西缠住了,我们拉不出来。”
废墟里面是混乱的。
安槐他们找到第三个人的位置在废墟最深处的一间倒塌厂房里,厂房的地面上有一大片黑色粘液,范围比今天白天看到的那个汇聚池还要大。
那个被缠住的大三男生被黑色粘液困在了地面上,人还活着,意识清醒,在努力维持身上的灵气护盾。
但黑色粘液像胶水一样把他的双腿和左臂全都裹住了,一层一层地往上涨,灵气护盾在那种包裹里消耗得飞快。
“我试着用灵气渗透把它切开,”那男生声音发颤,“没用,反而粘得更紧了。”
安槐站在边缘看了大概五秒钟。
韩知白在他旁边小声说:“直接硬刚?”
“硬刚没用。”安槐蹲下来,手没碰地面,就在距离黑色粘液边缘大概十厘米的位置悬着,感知往那团黑色里面探,“这东西遇到灵气攻击会加速扩散,打了它反而麻烦。”
许清河从后面凑了过来。“那怎么弄?”
安槐站起来。“用灵气隔离它,不要直接接触,把那个人往外拉,拉的过程中它会跟着撕开,速度够快,拉开的距离够大,它撕开之后来不及重新聚合。”
“听起来挺悬的。”许清河很客观地评价了一句。
“有更好的办法我就不说这个了。”
两个佣兵在外面看着那两个受伤的,安槐、韩知白、许清河进去。
许清河先上,铠甲全开,在被困男生和黑色粘液之间形成了一道隔断,把粘液向外的蔓延方向堵住。
韩知白从左侧攥住那男生的手臂,安槐在右侧,两人同时发力,往外拉。
黑色粘液在被撕扯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安槐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像是某种东西在被拉断,低沉的,带着一点湿漉漉的黏性音调,听起来有点像在皮肤上缓缓剥离一层膜。
那男生被拽出来了大半,黑色粘液的一部分跟着他的腿扯开,剩下的还在往他身上缩,许清河的铠甲在两侧顶住,给了那么一秒的间隔。
就够了。
韩知白往后退了三步,安槐同时拉,人出来了。
许清河最后一个退出厂房,铠甲在他背上挡住了黑色粘液短暂的追上来的势头。
他撤开的瞬间整个人往右跳了一步,黑色粘液蔓延到他刚才站的位置,摸了个空,在地面上铺开,安静地停在那里。
四个人站在废墟外面,喘了一阵。
被救出来的男生腿上的黑色粘液残留了几处,正在缓慢往皮肤里渗。
安槐从包里翻出军方配发的灵气溶剂,是专门处理这类粘液的,涂上去之后把渗透的部分逐渐中和了。
那男生盯着自己腿上的动静,说了句话,声音很平,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才有的那种平静。
“它缠住我的时候我以为我完了。”
安槐把溶剂盖好,看了他一眼。“命大。”
【本次救援行动总结:三人组扛着两个废物团队进去,把一个被胶水困住的倒霉蛋拖了出来,全程无一人挂彩。宿主今天的表现可以打九十分,扣去的那十分是因为你那套方案听起来确实很悬,而且万一出点意外,你根本没有B计划。】
安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系统提示关了。
回去的路上许清河一直在研究脚上靴底有没有沾上什么东西,每隔一百米就低头看一眼。
韩知白在旁边走着,没有吭声,但安槐注意到他手里的保温杯攥得比平时紧了一些。
废土夜里的风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