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若兰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一只手按在李隐的百会穴上,另一只贴在他丹田处。
两人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动弹不得。
李隐体内暴走的五行灵气,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轰然倾泻。
青、赤、黄、白、黑,五色光华交织缠绕,刹那间将两人笼罩其中,化作一团耀眼的灵光漩涡。
佛像前的长明灯剧烈摇曳,供桌上的香炉嗡嗡作响,香灰簌簌而落。
少女的脸更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拼命想抽回双手,掌心却像被粘在了李隐身上,纹丝不动。
“师、师父……”
上官若吓得惊呼道:“师弟也太不经吓了吧?这就吐血了……到底谁吓谁啊?”
“闭嘴!”
玄音一声断喝,打断了少女的胡言乱语。
她死死盯着李隐和上官若兰身上流转的五色光华,瞳孔骤然紧缩。
下一刻,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厉声喝道:“静下心来!将我教你的琉璃心法运转起来!快!”
被师父一声厉喝,少女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师弟要爆炸了!
慌忙收拢心神,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心法。
玄音口中不停,一字一句地引导着上官若兰运功,心里却盼着师兄立刻赶来!
时间流逝。
渐渐地,李隐不再狂暴。原本膨胀如鼓的身体缓缓平静下来,暴烈的灵气不再四处冲撞。
而另一边……
上官若兰憋红了一张秀脸,秀眉紧蹙,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体内那口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深潭,终于等来了一场滂沱大雨!
佛法无法!
海纳百川!
少女的身体仿佛化作了一方无底深渊,将李隐体内倾泻而出的五行灵气......悄无声息地吸纳、炼化。
玄音看得面红耳赤,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既为上官若兰欢喜。
琉璃净体,千年难遇,今日竟在如此荒唐的情形下觉醒。
又替李隐担心。
五行圣体举世难寻,倘若今日之后,少年变成一个废人……
且不说师兄会恨她一辈子,就算侥幸保住性命的李隐,也绝不会原谅她。
就在这时,庵堂外风声呼啸。
正在禅房与住持方丈论道的金老头赶了过来。
老头面色如铁,显然是撇下方丈狂奔而来。他落在庵堂门前,一眼便看见了殿内的景象......
李隐面色惨白,与上官若兰抱在一起,两人像是被裹进了金色的蚕茧之中。
再看玄音,一脸茫然。
金老头如遭雷击,一声怒吼:“你们师徒竟然......”
“啊!”
玄音一声惊呼,急急辩解道:“师兄,你误会了!事情是这样的……”
她话还没说完。
“砰!”
李隐一头栽倒在地,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而双眼紧闭的上官若兰,身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化作一个大大的蚕茧。
“可恶!”
金老头再也顾不上听什么解释,一把卷起地上的宝贝徒儿,化作一团清风,飘然离去。
“师兄!”
玄音骤然一惊,追出门外。迎面只看见老头的背影如同一缕青烟,眨眼间便消失在庵堂外的竹林之中。
玄音站在门前,身子一软,缓缓跌坐在地上。
......
这一次,金老头没有立刻离开。
他不敢。
李隐命悬一线,师徒两人只能暂且留在寺中。
老头阴沉着脸,抱着李隐回到之前的禅房,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放在榻上。
小和尚清风被他唤去请方丈,不多时,老和尚玄明便匆匆赶来。
玄明方丈年逾古稀,白眉垂颊,面容慈悲。他盘坐在榻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搭上李隐的脉搏,闭目凝神,细细探查。
金老头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和尚的脸色。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老和尚的眉头越皱越紧,面容愈发凝重。沉吟良久,从袖中摸出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
“清风,倒一碗温水来。”
老和尚将丹药递给金老头,声音低沉。“先喂他吃下这颗小还丹,我们再细说此事。”
金老头二话不说,接过丹药,一手扶起李隐,一手将丹药送入少年口中。
小和尚端来温水,老头小心翼翼地喂了半碗,才将李隐重新放平。
等待的时刻,仿佛比一生还要漫长。
金老头坐在榻边,看着徒儿惨白的脸色,心如刀绞。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李隐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不再是方才那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模样。
老头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和尚挥手摒退了清风,关上房门,与金老头相对跌坐在佛前。两人沉默了许久,老和尚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太可恶了!”
金老头心中憋闷,扭头看了一眼隔壁庵堂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榻上气息奄奄的李隐。
忍不住破口骂道:“都说佛门清净、佛门慈悲,竟然如此邪魔外道一般!”
老和尚闻言,摇头苦笑,却没有辩解。
只是望着榻上昏睡的少年,目光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默了不知多久,老和尚低诵佛号:“阿弥陀佛。”
缓缓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这孩子于虚空之中炼化了两宗数千年的五行灵气,这未必是什么善事?”
“怎讲?”金老头眉头一皱。
“这样说吧。”老和尚斟酌着言辞:“从古至今,世间从未有过修炼五行灵气直入巅峰之境的修行者。”
“为何?因为五行之力相生相克,最难调和。这孩子骤然之间,五行之力未经打磨、未经锤炼,便直入巅峰之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隐身上,叹道,“好比一个炼气境的修士,吞下仙丹直入元婴甚至化神之境......虚不受补之下,唯有爆体而亡。”
“修仙如逆水行舟,尚且需要一步一步往上走,哪有一步登天的道理?”
金老头一边听老和尚说法,一边看着榻上的宝贝徒儿。
听着听着,他突然呆住了。
是啊,世间哪有如此便宜的事情?
两宗蕴藏了数千年的灵气,那是何等恐怖的量?
就算是他自己,也未必能安然炼化那滚滚如潮的五行灵气,更何况一番险遇之后境界跌落到炼气境的李隐?
老头心中又悔又痛,恨自己为何没有早些想到这一层。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怒气未消,冷哼道:“就算如此,也不能如此!玄音她……”
在他眼中,这便是世间最恶毒的法门,与那些千年老妖重修一世、夺舍重生的邪术没有多少分别。
老和尚沉默良久,忽然说道:“若不是那位姑娘的琉璃净体,这世间只怕无人能容如此恐怖的五行之力。”
金老头一愣,这却是他没有想过的事情。
老和尚继续说道:“琉璃净体,自带净化之力,可驱散邪祟、治愈重伤,甚至超度亡魂......此乃佛门传说中的无上体质,万中无一。”
“没有想到,若兰那孩子,天生便是琉璃净体,只是一直未能觉醒而已。”
“今日之事固然凶险,却也阴差阳错地助她破开了桎梏。”
说到这里,老和尚再也说不下去。因为他也被今日之事深深震撼了。
金老头沉默不语。他读过不知多少卷佛经,这些道理他自然都明白。琉璃净体意味着什么,他比大多数人都清楚。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宝贝徒儿。
一朝醒来,得知好不容易得来的五行圣体,还没捂热便从巅峰坠落。
从圣体到凡体......这样的惊变,试问谁能承受?
金老头想来想去,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而就在此时,玄音的传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声音幽怨,带着无限的愧疚与悲凉:
“经此一难,只怕两人的金玉良缘,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泡影。”
金老头闻言,浑身一震。
他忍不住想起当年。
想起自己与玄音师妹错过、纠结、相爱却不能相守的一生。
想起那些年少的意气,那些迟来的醒悟,那些再也无法挽回的遗憾……
一时间百感交集,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
三日一晃而过。
身化蚕茧的上官若兰,依旧没有破茧而出的迹象。
而李隐......
第三日清晨,少年终于从浑浑噩噩的昏迷中醒来。
睁开眼,看见的是金碧辉煌的佛殿。诸佛菩萨的金身塑像在朝阳的照耀下泛着慈悲的光芒。
香烟缭绕,钟磬声远远传来。一切都是那样庄严,那样宁静。
李隐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诸佛。
身体空荡荡的。
曾经充盈全身的五行灵气,如今一丝不剩。经脉萎靡,丹田枯竭,甚至连最基本的灵气感应都变得微弱不堪。
从巅峰到谷底,不过三日。
他心中想道:我自幼熟读佛经,从未行过恶事,为何你们一个个都不肯护佑我?
方丈玄明不知何时来到了殿中。
老和尚看着少年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不忍,低诵一声佛号,缓声道:“施主,贫僧愿收你为徒。”
李隐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老和尚。
“你若愿在此修行,以你对佛法道藏的感悟,未必不能立地成佛。”
老和尚的声音平静而慈悲,“佛门广大,普度众生。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金老头站在一旁,黯然不语。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吭声。
他尊重徒儿的选择。
殿内一片寂静。
李隐想起了青玉,想起两人在仙灵池中纠缠的情形;想起一牙慕容雪;想起上官若兰......
那个眼眸含烟、与他有着同样菩提的师姐。
想着自己破灭的五行圣体,想着自己莫名其妙经受的种种磨难。
想着,想着,少年流下了两行清泪。
良久。
缓缓抬起头,望着眼前漫天的诸佛。
少年的眼中还有泪光,脸上却露出了无比坚毅的神情。那是一个少年在经历了人生至暗时刻之后,依然不肯低头的倔强。
一字一句说道:“师父,弟子什么都不要,只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