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好了贺老爷的事,没两天就传遍了整座城的体面人。
杨胡还是坐在诊里看病,可是暗底下,那根线,他半分不松劲!
柳叶这几天,天天进城西走。
她不去盯着那家撤了桩的恒通了,按照杨胡的路子,从郡丞府那头一路倒着回来。
郡丞府门前那条街,巷口,拐弯处,总有些摆摊的,看着门的,蹲着歇脚的。
柳叶打扮成了一个小乡野丫头,挎个空菜蓝,拣个爱嚼舌的,塞两个钱,来一碗茶水,扯两句闲嗑。
“前几天,有没有挑担的灰布汉子,从这儿路过?”
问到了,记下了,问不到,换一处。
前两天没啥眉目,城里挑担的汉子太多,灰布短打的更多。
一直到第三天,巷口一个卖炊饼老头子接过俩钱,眯着眼睛想想。
“你就是说我那家伙呗?”老头子道:“有那么一个人啊,隔几天挑一担包着油布的东西过来,在我家这边停停,然后往府后那条巷子里去,走得飞快,不与人说话,很陌生似的。”
柳叶心里一动。
顺着这位老汉指给的地方,她又往前探了几步,府后的那条巷子里,看门的,晒衣服的,也有几个,认识这么个挑担的灰布汉子。
一步一步地问下去,这条送货的道子,竟真被她,从郡丞府门口一路摸回来了。
今天傍晚的时候,柳叶回家,脸上的光亮了起来。
“找着了。”她坐了下来,声音很低,“那条送货的道,我就从郡丞府门口,一步一挨摸了过来,串起来了!”
杨胡放下枕头。“讲。”
“那灰布汉子,隔三岔五挑一担货物,绝对是朝郡丞府这边来的!”柳叶道:“一路上很多人眼熟他,这条路子真的通到了郡丞府。”
杨胡点点头,这一条,倒是坐实了。
“但有一个奇怪之处。”柳叶皱着眉,“那汉子挑着担子去了郡丞府后面的,却没有进门!”
“不进门?”
“他在郡丞府后面的院子里,找了个不太起眼的,将担子放在那里,自己空着手走了。”柳叶道:“我远远跟着瞅了一下,他们府上的东西,另外还有一个人,从这个不起眼的院子里再送到郡丞府里面!”
杨胡敲着桌边的指节。
隔着一手。
旁边的秦英,擦着刀的手顿住了,插了一句。
“这院子,应该是郡丞府租赁的吧!”她道:“送货的没有直接进入郡丞府,而是卸在这中转院,再让郡丞府的人搬进去,这样,这挑担汉子就跟郡丞府就没有直接联系,找到他,也只会找到这院子,找不到郡丞府。”
她带过兵,押运布桩的规矩,门儿清。
“这叫布暗线。”秦英道。“隔一手,断痕迹。那一只手,很隐秘。”
杨胡心里透亮。
这条线,从小厮,到刘主簿,到城南的恒通当铺,到挑担的灰布汉子,到郡丞府后面的这间小院。
一条条,一条条,确确实实,到了郡丞府的墙角下。
“舍得花钱,租个院子做中转”,杨胡慢吞吞道:“说明那只手往郡丞府送的不是吃喝拉撒货。是要命的东西!”
可是墙里面的手,是郡丞还是府里面谁,中间隔着一层这中转院看不清。
“摸到这个地步就行了。”杨胡道。
“走了就走到了。”柳叶愣了一下。“还有更深的吗,说不定能摸到这院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给谁送。我看今儿那个院子里好像有个盯我的人盯了我一眼。”
这句,杨胡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盯着你看了两眼?”
“也就是两秒钟,”柳叶不在意。“我扮的也是讨饭的村姑,不会露底。”
“别去再去了”,杨胡果断说了一句:“你不记得那交布包的小厮怎么没了吗?
那双死死压人的手,那双把人丢入河水的毒手。
“这只手撤桩灭口,就是觉得被人盯上了”杨胡道:“现在比谁都小心,这中转院子肯定有人盯着,今儿那盯你的两眼的人未必是门房。”
“你再凑近点儿,凑到他们面前就是第二个交包的小厮了”
柳叶想到那个人盯自己的眼睛,后背上悄悄起了一层汗。
她在大山与蛮子拼过命,刀砍到一起,不怕!但那种在黑影子里无声要人命,那是另一回事。
“摸到这里通郡丞府了,确定下来就是很大的功劳。”杨胡看着她:“接下来不是挤而是按住。看,等等。”
柳叶重重的点了点头。
晚上关掉医院,一家围桌。
陆嫣帮他摆弄白昼翻乱的中药,听这一桩桩,皱眉:
“公子,这条线坐实了,那手又是谁呢?这案子就这样了吧?”
“不是”,杨胡喝茶。“是时候不到。”
他看向外面。
“案子啊……跟看病是一样的道理。”他说。
“病在最深处,你上来一刀就把它剜下来,结果割错了,还伤了自己的血气,把人给活生生吓死。你要先摸出他的脉搏,把它的根,一寸一寸的捋出来,等自己把脑袋露出头的时候,再来一刀。”
“这是我找到的第一条根。”他说,“它连到了郡丞府,这就够了。以后它的手要是再有动静,再杀一个桩,再灭一个嘴巴子,都会顺着这条路,直接砸在我的眼里!”
陆嫣听得眉头也一点点舒展开了。
而秦英则站在窗户外面,擦拭着手里的刀。
当听到“一寸一寸的捋出来”,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那一案,一路都是线头。”她说着声音很小,“有些断了,有的灭了,我的旧部想要调查,一根脉络也找不出来。”
她抬眼看了看杨胡,
“你这条线,我们几年都没有发现过!”
在昏黄灯光的映射下,一直带着冷厉眼神的眼睛,皱了一下眉头,又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总会发现那只手的。”杨胡看着她,“一根根的脉络,一条条的脉络。等到理清楚之后,那个盖子里埋着的人,就会自己跳出来了。”
秦英没有接茬,但她眼里那种狠劲,减弱了一些。
夜晚的街道上一片寂静,在那孤零零的一盏灯下,到处都是装着各种草药的大坛子和柜子。
杨胡看着窗外。
他暗里的这条线,从塞北大草原上那一根小小的箭头开始,一路延伸至村子的瘟疫,城市南面河边消失的小鬼,以及这条通往郡丞府送货物的道路,一点一点,让他摸到了这一步。
那只手收了一个桩,灭了一个人命,自以为斩断了一切线头。
但它不知道的是,它斩断的一小步,都在杨胡的眼前,将自己曾经走过的一条路重新照亮了一遍!
城西恶狠狠的人的手,城里的内奸,知道他是在查他们。但他们越是不动弹,越是表明内心之中已经有些发毛了!
杨胡喝了口凉水,这盘棋摆的越来越大了,但他一点都不着急,他已经找到了郡丞府的脚趾头了,下一步,就是找一个正当的理由,踏入郡丞府的大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