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这个“杨记”,名气越来越大。
来求诊的人,排到了巷口。就是一些有身份的人家,也要挤过来搭个关系。只是大树招风雨,有人看到,眼中就冒出一根钉子。
第一件古怪事,在药材上。
这一天,陆嫣抱着一批药材,眼睛越来越皱。抓起一把当归,凑到鼻子边上闻,掰开看了一下断面,脸一下子就黑下来了。
“公子,”她将那把当归递给杨胡,“不对啊。”
杨胡拿起来一瞧,就知道了。
当归该是色黄白,香气浓烈,而这些的色发灰暗,香气也很淡,中间还有不少霉斑。是过期货,混进来冒充新药。
“城西‘济和堂’送的。”陆柔翻着账本,“一直在他那里进货,从没有这样的事,这次价格也没减,药倒是变差了。”
杨胡手指在那块霉斑上一捻。
“不是出岔子。”他说,“是有谁,特意让人用坏药治病!”
用了坏药,治不好病。治不好病,砸的是“杨记”的招牌。
“问一下别的药铺。”杨胡说。
柳叶跑了半日,脸色不太好。
“城里面的一些药行。”她说,“听到杨记进药,不是说货没了,就是提价过高,那个‘济和堂’更是支支吾吾,好像有人托过了关系。”
有人托过关系,让城里面的药行一起掐住杨记的生意。
这就比堵在街道拦人,还要阴狠。
紧接着,第二件事也来了。
在医馆门口,来了几个小混混。不闹事,不打架,只是蹲在那里,晃在那里。看见有病人上门,就阴阳怪气地说:
“嗨呀,又有一个人来了?你们不知道吗?城东那杨大夫,之前活活整死了人啊。”
“哦哦,外面都有消息了。这家医馆嘛,进去容易出去难啊……”
来找医生的都是急症病人,本来就惊慌不安,被这么一唬,有好多人干脆就不进去了。
陆柔气得脸上都要冒烟。
“公子,这是有人有意要砸咱的摊子!”
杨胡却是毫不动气。
他心里,已经知道了八九分。
断货、造谣、堵门,这三招一套下来,并非一般的同行眼红,好像是有人记恨什么,想要一步一步把城东杨记逼死。
“去查!”他对柳叶说,“看看那说话的人是谁。”
不几天时间,柳叶回来了。
“是……城西赵府。”她轻声咬牙。
“赵衙内”,赵衙内上一次派家丁上门要人,被自己拿周记城防营的名头驳回去了,当着大伙折了面子。明明不敢上门来了,改换了阴招。
赵衙内啊。
杨虎敲了几下桌角。
上一次上门要人,自己用周记城防营的名头压了回去,当众折了他的面子。这个王八蛋,是不敢上门了。可是那口气不好散,憋着,变作了后面那阴毒的小动作。
“阴毒的东西也有阴毒东西的地方下手啊”秦英擦着她的刀,冷笑。
“阴毒的东西没有用武之地的话就成不了阴毒的东西了”
他先把药材这一端处理好。
城里大药行被他下了话。但是他的人脉不只是在城里。
前几天刚刚治好了一个病人的贺老爷可是城中最响亮的一位大盐商,盐商会天下行走,货路四通八达,说好一句话:杨记有用的地方尽管吩咐一声。
杨虎递出了这话。
贺老爷听说是有人在给杨记使绊子的时候立即拍了板,盐船上的药材可以捎带着一些最好的南北货上来。是小事一件而已,没几天新的好货就被送到了。
济和堂那点小花样也就此作废。
但是杨虎并未善罢甘休,他给城里几家药店回话说以后杨记药材走盐道不用费力了。这一手彻底断掉了济和堂的一个长年最大的客户。同行们都看好戏了:为了讨好赵衙内把城东最大最有面目的一个顾客一手打发走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再说那个门口的几个痞子,
他并没有赶他们,城东这片谁家没吃过他的恩惠。那被断了腿的李大大,他帮忙接起来的;城南的那个绣花婆得了鼠疮被他医治住的;还有那村里一个‘认命’被抓回来的穷人。
街坊们见那几个痞子堵在门口害他臭了名声更是不愿意。
“放你娘个狗屁”卖炊饼的老汉第一个说了出来:“杨大夫害死了人吗,城南磨盘巷的那个血崩女人刘稳婆已经准备好了后事,是杨大夫三拳两脚就救回来的。你几个闲汉拿了谁的黑钱,在这里糟蹋好人。”
“前两天我老婆吃了口噎,大街上都说死定了。还是杨医生一双巧手把她从棺材里揪了出来,谁敢在这里说他的坏话,问问我扁担答不答应。”挑水的赵二也甩下扁担了过来。
一个骂,十个跟!
卖菜的,挑水的女人,呼啦一声冲过来,把几个泼皮堵在中间。
有真从一个泼皮兜里摸出来一串铜钱的,是收的城西的黑心钱,哗啦啦,撒了一地。
几个平时横惯了的泼皮,在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街坊面前,被按住脑袋,逼着当街跪了不起。
灰头土脸的,滚出去。
赵衙内的两个软刀子,一记砍在盐商家的货路上,一记戳在街坊的心坎上。
城西赵府里,赵衙内听说完手下的话之后,一脚踹了脚边的炭盆子。
断货,放谣言,堵大门,三个办法齐齐使用,自问足以让那个小郎中焦头烂额。谁知道人家换条货路,一群卖炊饼挑水的女人一起上,他的几记小算盘根本是个屁。
最气不过的是那些个堵门的大汉泼皮,是一群挑水卖炊饼的臭泥巴给按住脑袋打出来的!
堂堂的赵通判的公子,整了半天,最后栽给了几堆臭泥巴!
他这口气啊!
比当街受气更难受。
“外乡的破郎中!”赵衙内咬了咬牙,手指掐得很用力,“爷的爹是赵通判,这城里没有谁敢惹他。”
夜里,关掉医馆,陆嫣帮忙理着药材。
“公子今天倒也没费多少力吧?就把这两大招化解开了。”
“不是我没费力!”杨胡端着一杯热茶,“是我这一大半年,治好了一桩桩的病,交下来的一处处善缘,帮我说出了口。”
看着外面。
“赵衙内使的是软刀子,断了我的药路和名声。但是,他不知道,”杨胡悠悠地说,“我在这城里站下去的不是银子,不是名声,而是人心。我这条根挖下去挖不浅,他要是在药行下手,断不了我和盐商之间那一份情意。
坏了名声,却没法坏街坊对我的这一块牌匾!”
秦英放下短刀,手指轻轻敲着刀柄。
“赵衙内吃了瘪,他明不敢,暗使不得。我曾经在军营见过太多这种人,占不到好处,就越要把这口气放在肚子里吞,囤起来等一个能捞本带利扳回来的理由,下一回,怕是要使的更毒,更要脸。”
“知道!”杨胡点点头。
这家伙后面压着一个赵通判,今时今刻的软刀子用钝了,明年就不一定了。
用他爹官位做靠山再砍一刀?
炭火明明暗暗的跳着。
杨胡看着外面飞扬的大雪,喝了一口早已经变冷的热茶。
“软刀子啊,我给你用人心堵回去!”
可是他知道,这小混账的小肚鸡肠之气,根本撼动不了那真正的深渊。
城西这一摊子黑吃黑手,终究是与郡丞府扯不开了。郡丞府那一摊,抽掉一根木桩,抹平一处尸体,也消不得气。
总有一天,在这城东院子里面,他们会碰面。
他把茶盏放下去。
小混账咽不下的这一口气,早晚还得来找他。
今年,总是要好好过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