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漆黑的小轿,打着风雪,一路抬进城北。
杨胡掀开了帘子,眼前是一座朱门大院,门前两只石狮子埋在雪里,要比周家还大气几分。
管家迎了出来,一身体面的绸袍,上上下下瞄了杨胡一眼,眉头几乎都要拧起来了。
“你就是城东的那个……”
那“大夫”的称呼,他有些不太敢说。
杨胡也不恼,在这一路上,这种眼神他看得太多了。一个二十来岁的郎中,跑到这么个大户人家给治绝症,第一眼看谁都会犯嘀咕。
杨胡随着管家往里走去,脚底是一条打扫得很干净的青石小路,两边有回廊很深,一重重的庭院。
“我们家的老太爷可是城里数得上的。”
管家边走边低声提醒,一半敲打,一半提醒,“当年也是在郡里挂过号的,后来告了老。郡守见到都客客气气唤一声世伯呢,杨大夫待会儿瞧病,可要小心些。”
杨胡点了点头,脚步却将这一路上的门、回廊和路口都在脑子里牢记了下去。
他想起了昨晚秦英的那一句话:这家水比郡丞府还深,能让郡守都给三分的地头蛇,治的是明的,这个宅子里的弯子却是他得偷偷留意的,治病是他来的理由,正好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这深宅大院逛上一圈。
里边,一个暖阁,重重帘幕挡在外面,药香、汗味还有说不出的一种腥味混在一起扑鼻而来。
躺在榻上的是个60多岁的人,锦缎包身,一张脸却都是青白色的。
他手抓小腹,身子蜷成一团,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叠着一层,口中嗬嗬地喘粗气。有时一阵绞痛上来,他就浑身在地上打着滚,两个小厮牢牢地摁着他的肩头。
“父亲啊,父亲再忍忍!”
跟在他的身边,是一个中年人,看起来像是这家中的二少爷。双眼皮泡得红通通的一片,着急得不行,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一夜都没有吃喝,痛得都快死了。”
他说话都在颤抖,“城里有名气的郎中,我一个一个的请来了,请了昨天晚上到现在,就没能止住这个痛的!”
榻上坐着三四个人。
当中领头的一个老头,满头白发,是个城里有名的郎中。
这时在捋着胡子,连连摇头。
“绞肠痧!”
他叹了口气,“肠胃绞结,邪入心中,我行医40多年了,这病是神仙也救不了的,少爷早做好打算吧。”
旁边的人接过:“我看是撞着啥不干净的东西了,应该找个高人才能禳一禳。”
墙上,果真是蹲着一个敲铃的神汉,闭着双眼,念念有辞。
当家的少奶奶的脸白得吓人,一把攥住了杨胡的手:“城里有名的郎中全找来了,都说没救了!杨大夫你快点……快点给我瞧!”
杨胡没立即答声。
所有人都急得团团转,只有他,一脸平静。
他踱步过去,摸脉。脉跳极快,又乱又急。再翻看老者的舌头与眼睛,舌苔黄而腻,硬得出刺。
他又蹲下身去,一只手,轻轻地捂住老者的腹部。
老者的肚子,硬得像块木板。
他刚往下按去,老者就杀猪似的一声大嚎,而他在瞬间将手抬开时,老者叫得更加厉害,浑身卷得更紧。
他的眉毛动了动。
“老爷这阵疼痛,”他对那当家少爷问道,“是不是先是肚脐眼这里痛,然后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右边下面那里?”
少爷一怔:“真……正是!昨日午后还只是说肚脐眼痛,半夜时才移到右边这里来,还说不让人碰。郎中,你怎么知道?”
杨胡心里有了谱。
这不是绞肠痧也不是中了邪,而是肠痈。
老者的肚子右侧下部,先发了痈,化了脓,拖了一日都没医,现在大概已经烂穿了,脓毒毒水流进了肚子里,这一整肚子就硬成了块板。
若放在他原先所在的地方,这病有个通俗名称,尽早做一刀,住两天就能好。可是,一旦到了烂穿肠,流毒毒水,就成了十个人当中九个完不成的任务。
最可怕的是,这里是边关。没有无菌的刀,没有无痛的麻醉剂,没有一间像样的屋子,这一刀做下来是从阎王那儿捡人,也是把自己半条命作注码,不过此时,押,是这条老家伙的最后生机。
“不是绞肠痧。”杨胡站了起来,嗓门很低,“是肠痈。肚子里一段肠子烂穿了,脓毒流入肚子里,再不早做,今天晚上就会完蛋。”
白胡子郎中怔了一怔,随即冷笑:“肠痈,小郎中你知道吗?自古肠痈溃脓都是死症,你怎奈何得了?”
屋中的目光一下全部聚集于杨胡身上。
杨胡身后的那个擦灰和耸肩的“药童子”,低着脑袋,静静地替他打开了药箱。
他是秦英。
但她的眼皮往下耷拉着,却是飞快的看了这个暖阁里的每一个人都看了一下。
进了生地界,带过兵的人都要看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如何能够全身而退!
这片宅院,比城中的普通人家还让女人小心一些。
她要保护的是榻前趴在地上一点也没把她周围这屋内的凶险看得上眼的男人。
“治的好”杨胡说,“可是这病呀灌不了药,肚里的脓啊,灌药化不开。”
他又顿了下,一字一字的说完。
“只有开膛,把烂了这段肠子割掉,肚子里的脓放干净了,人才有一条活路。”
暖阁里静了一会。
然后就像一锅开水里面倒进去了一碗冷水一样。
“开……开膛?!”
“在活人身子上动刀子?!这治病还是杀人?”
白胡子老头儿火大的胡子都在颤,指着杨胡说:“荒唐,开天辟地盘古,哪有人动手术开了肠子还能活的!”
“好好一个病人,让你这一刀砍下来,传出去让人戳你脊背板!”另一个郎中也跟着吵起来。
那个当家的少爷脸上的表情也是不停的变化着,瞪着眼睛看着杨胡又转头看看榻前奄奄一息的老爹,嘴唇直抖半个字都说不上来。
开膛!是听都没听说过十死无生的妖怪之术!
不开,是眼瞅着自己的父亲在这一夜里断气!
这一刀动下去,他是妙手回春的神仙,还是要让人杀光了他的全族?
谁也不懂。
杨胡就站在那里,不管这些满脸惊惶的郎中,只是看着那个当家的少爷,平静的声音一点也没有波动。
“相信我的这一刀,三天之后老爷子就可以下床走了”
他又抬着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还在乱嚷嚷的郎中,然后话锋一沉。
“不相信他们,你们现在就开始挖葬坑”
满屋子寂静无比。
雪打在窗户上呼呼作响。
那当家少爷的眼睛也在杨胡跟前那把随时可能会动刀子的刀上来回打转。
一边是亲爹一条命。
另一边是二十不到的郎中一句比那神汉铜铃还要离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