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搬到城西的屋子里了,没过去五天。
前头的大夫楼求医的患者已经在门口排队等候了。
阿吉站在前面负责叫人抓药,风风火火;陆嫣守在药房里负责调配药物,把那些昂贵的药材一个个分类整齐。
陆柔手里端着一本小记事本,每日的银钱,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后面,柳叶辟的田间土地已经准备好了,等着开春下种。
大家忙得有声有色的,很充实的感觉。
这日午后,杨胡坐在诊桌上给一个老头诊完脉,大门外突然传来停了一顶青呢子小轿子。
车门拉开,走出来一个穿石青绸衣衫的男人,白白的脸庞,下巴下还留着三缕秀美的胡子,手里举着一把折扇,悠哉悠哉踱进来。
他并没有立刻要看诊,那双眼睛先是环顾了一番这座医馆,然后往后头的院子看去,仿佛是估摸了估摸这块宝地价值几何?
“怎么称呼?”
男人摇晃了一下折扇子,笑道:“久闻久闻啊,在这个城里传着,城西的杨大夫那一双手能起死回生,连那卫老太爷开了膛都能救活。
如今一见果真是少年奇才!”
杨胡手执毛笔,停顿了几秒钟。
“怎么不舒服?坐下我看看”
“其实我自己也没有什么症状。”男人收好折扇子,来到杨胡面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是给我家那衙内来给大夫报个信的”
杨胡拿着笔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
“我家那衙内仰慕大夫你的医术,也仰慕……”男人拉长音节,眼角向后面又看了两眼:“也仰慕你家夫人,人家这神医就住在这么个破地方,把那几个夫人亏待的够呛!找个日子让人家那几个妇人过府做客,喝茶聊天!这点面子杨大夫还是会给我们的不是么?”
男人说的客气,那点儿意思可真不小啊。
诊桌后头,陆柔正在抓药,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惨白如纸,握着手中的药戥子颤抖不停。
药房门口,柳叶不知何时已经躲在门口的帘子背后了,一只手按上了她的腰间。在山野中她和蛮子对过战,杀人无数,杀这么一个小喽啰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后头那抹灰的‘药童’肩膀微抖,僵硬的撑了下去。
秦英把手探进怀里,摸出了藏着的小刀子。
她是谁?那是镇国公的孙女,上过大规模战役,数以万计的兵马在她面前列队点兵!可如今,却只能缩在这角落里,听一个递话的下人,把这般卑贱的话,当着她的面扔到头上。
她气梗在喉咙,卡住了!说不出去,咽不下去。
不过杨胡似乎听不到这些龌龊话里的侮辱,悠然自得把毛笔扔进了笔山中,才开口说道:
“这位,姓甚名谁呀?
又是哪个衙内?”
“城西赵通判!”
那人下巴一翘,把“赵通判”这三个字嚼的滴溜响!
“咱们衙内的大名,杨大夫也听说了吧。”
杨胡心里有了谱。
城西的赵通判唯一的儿子,也就是赵衙内。
一个靠着老爸做的是朝庭命官,在城里的混吃喝惯了,杀人放火都不算什么的主儿!
之前差遣家丁在他的院子里晃荡一圈,又花钱打断他的药材,居然是这个主!
现在,耐不住性子亲自打招呼了?
“原来是赵衙内”
杨胡笑了一下,笑的并不高调。
可是笑的眼都没亮!
“烦请先生回禀一声,
我杨某行医之人,
家里几个贱内,都是粗手糙脚,
过府赴宴之物,可不要叫我丢丑折辱。”
那人脸色阴了下来!
“杨大夫你且想好,
坏了咱们衙内脸面......”
“先生!”
杨胡不紧不慢打断他!
“卫老爷的这条命是我抢回的,
前几天搬家,卫少爷亲口说过,我有难处,只报卫某就是。
城南的疤爷敬过我一杯酒,说谁要动我府中一根汗毛,
先问我手下兄弟们答不答应呢。”
他顿了下,声线不大,可是很清晰!
“还有城南的周记,
我也是救过他们一家的!
先生回去告诉衙内,
他请我家娘子喝茶,
这个茶,
是先过卫家、
先过周记、
还要先过城南疤爷这一关呢。
他如果担得起这份干系,
我就陪!”
那人的脸青白青白的!
卫府,周记,那是整个城市踩一脚也能抖三抖的男人,
城南的疤爷更是一个不敢得罪的牛皮糖。
他还以为一个外乡来的走方郎中,
顶多是个小有名气罢了,
过来搭个话,
还不是乖乖的把自己给卖了?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几句花言巧语,
就把一堆靠山给搬了出来!
把他怼的一字也没反驳回去!
“好!好得很啊!”
那人扯出一把扇子,往袖子里面一揣!
“杨大夫您这是不识抬举,
我会一字一句告诉衙内,
不过这城市的道理,
强龙也压不住地头蛇!
往后还得好好照顾自己。”
他撇下这一句话,就甩着袖子出来,
然后上了轿子,嘟囔的走掉了。
一群前来看病的人都大气都不敢出,
现在才开始唧唧喳喳的嘀咕起来。
“这是赵通判的大爷找麻烦了......”
“那杨大夫也有脾气嘛,
卫府、周记,
说搬就搬出来了!”
陆柔长长的呼了一口大气,
脸上还是有些发白:
“夫君这赵衙内,
拦在大街上找晦气,
又花钱断掉我们的药材,
还过来送这么一句话.....怕是不会就这么放过我们了。”
陆嫣从药房中出来,端方的脸,严肃得很:“今天是把脸打回来了,但这么仗势欺人的东西,你越是当着众人的面吃了瘪,越不好吞吐气,明的打不到他,以后,可能会搞一些阴的。”
她毕竟是国公家出来的,见惯了这些东西。
杨胡没说话,看着小轿消失的街口。
他想到了卫府中的半句话,卫二老爷跟城西的郡丞府常有往来,还有那晚送平安脉过来的管家口中说出的那些话,在讲到了郡丞府的时候,也说了不少次。
赵通判,郡丞府,卫府!
这城内的有些大户,像是一张看不到边界的网,一条条丝,一根根线,连接在一起。
他是顺着自己名气,想要向上攀爬的,那人给军粮往关外送去,给活着的人抹上一道黑写的死亡之状,会不会就是这张大网上的某个点?
“相公你想些什么?”陆柔小声道。
“我在想,那个赵衙内后面,是谁。”杨胡收了眼神,淡淡地道:“一个纨绔,没什么可怕的,怕就怕这城里的水要比一个赵衙内深得多了。”
入夜时分,后院之中。
秦英褪去药童一身衣衫,擦着那小刀,对着油灯亮起。
“相公,今日那番话,是我连累了你。”秦英忽然开口,声音里压着一股没散尽的硬气,“若不是为着护我这身份,你这院子,本不必招惹这些人。”
“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杨胡在她对面坐下。
秦英没有说话,握刀的手,停了一停。
许久,她才低声道:“今日他递话来,是明箭,咱们挡得住。我怕的是,这种人,挡了他一回,下一回,未必还会从正门进来。”
灯光幽幽,映照着她一双虎眼,那是当过将军女人眼中才应有的警惕心。
明箭,容易躲避。
可那一把隐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一剑才是最需要避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