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搬到城西,转眼半月。
城西,都是些富户官眷扎堆的地方,杨记这家从城东挪来的医馆,开始根本没有人看得上眼。不过治好卫老太爷的名声嘛,还是挡不住的。不到十天的时间,前院求医的,又排队到巷口。
今天一大早的时候,医馆刚卸下板,巷子这边就开始一阵骚乱。
三个四五个汉子,七手八脚的把一个人架过来,颠簸颠簸的跑进来。
这个人紧闭眼睛,脸色腊黄,嘴上嘟囔,衣服上糊了一大块脏东西。
“杨大夫!救命啊!”领头的汉子嗓子都给喊破,“他大早上起来开店铺子,好好的啊,一脑袋就栽下来了!”
杨胡迎出门,伸手先把那个老者扶住了。
那老者被人这么一弄,立刻哎哟一声,牙齿磕吧磕吧的说:“别动,别动我,一动啊,这天就要变了!要变了,我要去了!”
那架着他的汉子说:“先生,他一睁开眼,就跟满屋在转似的,墙都在转,人都和椅子翻了个!咱们硬把他扛来,一路吐了三次呢。”
围着的一群人,纷纷嚷嚷。
“中风,这是中风!我见俺老子去那一年就是!中风!”
“中风,我看是撞了什么东西不干净的,快来叫城西边的刘神婆过来跳一跳……”
杨胡不理他们嚷嚷,蹲下去,三指点住那老者的腕脉。
脉相平和,并不混乱,一点也不像中风应该有的症状。又撩开那老者的眼皮看看,那人眼珠子正不由自己一下一下的轻轻跳。
心中有了数。
不是中风,也不是撞了东西,耳朵里的病根犯了,翻得他站起来呕吐不止。
这病看上去很可怕,要命却不会死人的。
“中不了风”杨胡开了口,声音不大,可把嚷嚷的人都听清楚了,“他这是耳朵里的病根犯了,翻得他站起来恶心。请什么神婆,请什么神婆,神婆怎么管得住他耳朵里的翻气?”
那嚷嚷请神婆的女人不服气:“耳朵的毛病能治理得了栽在地上吐?”
“能。”
杨胡叫人拿了张软榻,把那老者平平放在上面,亲自用手捧着头,慢慢的向一边侧了侧,扶住了,慢慢地转了几圈。
那老者被他这一转,更加干呕,扶着床沿直干呕。围着的一众人替他捏一把冷汗,有的女人胆小的转过脸不敢看。
杨胡却稳得很,手上不停,嘴里只说:“忍一忍,这口气出完就好了。”
“啊呸!”旁边有不耐烦的,说道:“你都吐成那个样子了,还转你的头呢,这算是治病还是整人?”
那小子更心痛了,在边上搓着手,好几次要去阻止,却被杨胡制止了。
转到三回时,老者那干呕的声音,都比之前要弱些。
转到五回,老者抓着床栏杆的死握,也是渐渐松开了。
杨胡这才罢手,喂了他一顿安神定眩。
不多长时间,老者的眉皱,竟是缓缓打开了。
试了一下,极小心翼翼地,他睁开了一条眼线。
“哎呀!”他声音颤抖,“不……不会转了。这……这天,不转了!”
围一圈的,炸开了锅。
“真的不转了?刚刚还在吐的要死的!”
“神了,这么几转几下,人就坐起来了!”
那小子从圈子里挤过来,扑通跪在了那里:“杨医生,我爹的命,是你救回来了!”
“起来吧!”杨胡把他拉起来,“死不死的病,不要这一拜!”
那先前喊着请神婆的女人,缩到人群后面去,臊的脸都通红,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那嘴巴一直讲“中风”的汉子,也讪讪地不说话了。
他又嘱咐一句:“这个病,还会犯,犯的时候别着急,仰着躺下来,脑袋朝那边一歪就好,不行了再来找我要点药压一压。少吃一点茶,不要太晚睡,就会少一些。”
阿吉在一旁看得出神,忍不住小声道:“师傅,他吐得那么厉害,眼睛闭着直喊天旋地转,看着跟中风没有什么区别,你怎么一眼就能看出不是的?”
“你看他的脉,还有他的眼。”杨胡道,“中风的人脉沉,一半边身板都使不了力,他是平的,手脚都能使动。关键是那颗眼珠子自己偏向一边跳,这是耳窍里面乱,站不稳位。病根在耳不在脑,看错地方,往中风上了治,就要坏了事情。”
阿吉似懂非懂,但这句话,记住了。
李老栓是个小卖店老板,没有多少钱的。
钱嘛,杨胡就是按药的成本,拿了几个。
那老头千恩万谢,拉着老子就想跑出去,却又回头硬塞给他一堆刚刚进来的蜜饯,说什么也要不让他拿回去。
不过半天功夫,这事就在城西的街区上传扬开来。
茶摊上,卖菜的,担水的,都在谈论。
“城西来的那个杨大夫,你是不知道,李老栓那样摔倒在地上吐的,几转几下的就被治好了。”
“原本还当是什么城东来的野郎中,这本领,城里坐堂的几位老先生都赶不上。”
“我刚见李老栓跌在地上的时候,围着的人都没一个人上前,都觉得李老栓去那边了。
现在眼睁睁的看到一个人好好的走出来开了店,就没有不服气的。”
原本对这家外地的诊所嗤之以鼻的城西大族,听手下这样说道之后,也都默默记住了一个名字:‘城西杨大夫’!
李老栓醒了过来,晚上就把儿子喊了起来,给杨记送来了两篮子自家店铺的红枣桂圆,说是一定要感谢人家,陆柔也不好意思推托,按照现在的价格给他结账了,可是那小子着急的都跳了起来。
入夜,后院
这一天很忙碌,杨胡靠坐在走廊的一张椅背上,难得轻松了一会。
陆嫣拿着一杯热乎乎的茶进来,在他手里放下之后,顺便给他整理了下被晚风弄散的衣裳,不说一句话,眉目盈盈。
陆柔也在一边拨拉着算盘珠子,记录下了今天赚到的钱,嘴巴也舒展开来。
柳叶则是在城郊的药材种植园中回来之后丢下两只野味,然后在门口啃着。
而秦英则是在灯光下,她本来就是低垂着脑袋看着一把短小的匕首,只是没有动它擦净,而是抬起头看着靠在椅子上的男人。
看了一阵子之后,突然开口说话了:“你这几天,一天比一天忙。”
杨胡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城西不一样。”她顿了一下,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在里面,“这地方水太深,住了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
你名气越大,就越招人嫉妒。”
杨胡睁开眼睛,瞅了瞅她。
他知道她话里藏着什么。
这城西有赵通判和郡丞府这些人坐镇,他一个外地的小大夫名气太大,自然就要离这些深浅难测的大户人家越来越近。
“有什么。”他笑了起来,重新闭上了眼,“要是真的有人倒霉,撞到咱们这里来,咱们不是还有一个刀术很好的吗?”
秦英捏着手里的刀子,用力紧了紧。
灯光照亮她的那一双眼眸,里面有那种身经百战才拥有的警惕,还有一些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绪正在慢慢地涌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