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自己受了伤,也没解释为什么脸色这么差。
张家人,从不跟别人卖惨,都是自己默默扛着的。
可实在撑不住的时候,也不硬端那没用的架子,命是自己的,犯不上跟一口吃的赌气。
德拉科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额角冒着点细冷汗,唇色都泛着点虚白,不像是装的,也不像是故意耍他。
他撇了撇嘴,一副“算你走运”的样子,偏头冲身后抬了抬下巴。
高尔立刻往前递了个鼓囊囊的布袋子,全是他带上车的零食。
“南瓜饼,三明治,还有巧克力蛙。”
德拉科把袋子往桌上一推,语气还是傲的,“我可没说要给你,是这蠢货带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费。”
张海游没跟他掰扯是谁的,伸手拿了块南瓜饼,慢慢咬了一口。
甜腻的麦香混着南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滑进空落落的胃里,终于压下去那股犯恶心的劲儿。
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后背不敢大动作。
德拉科坐在对面看着,没再说话。
他还是第一次见张海游这副样子。
没了平时的浑身带刺的劲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吃东西,眉眼垂着,倒显得有点……
脆弱?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个荒唐念头甩出去。怎么可能,这女人狠着呢,上次打他威胁他的时候,可半点不脆弱。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火车哐当哐当的声响,还有偶尔传来的包装袋窸窣声。
张海游吃了两块南瓜饼,又拆了块巧克力。
感觉好些了,至少肚子不再抗议了。
她抬眼扫了对面的少年一眼,低声说了句:“谢了。”
德拉科立刻绷起脸,哼了一声,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少来这套,你还没有说你之前为什么没有来学校呢?”
张海游觉得有点丢人,不想告诉他是在学校太憋屈了,最后还逃学。
最后张海游想想告诉他,她完成了家族的考验,成为了真正的张家人。
德拉科很好奇,“你们家族还有考验,具体要考什么啊?”
张海游无奈,问题怎么越回答越多,她索性不说话了。
德拉科看她又开始不说话了,真是气的牙痒痒的。
高尔和克拉克被他赶去了别的包厢。
但他却没起身走,就那么坐在对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手里的魔杖,目光时不时往她脸上瞟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橘红的晚霞慢慢沉进远处的树林里。
火车穿过一片又一片田野,离霍格沃茨越来越近。
张海游靠回冰凉的厢壁上,重新闭上眼。
车厢里的光忽然暗了下去。
先是窗外的暮色迅速变成浓郁的黑色,跟着一股刺骨的凉意从门缝钻进来,贴着地板往人裤腿里钻。
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指尖一碰就是冰凉的湿意,连呼吸都化成了细碎的白雾。
“搞什么鬼?”
德拉科搓了搓胳膊,眉头皱起来,“九月天怎么冷成这样?”
火车明明还在往前开,可外头静得反常。
张海游本来闭着眼养神,猛地打了个寒颤。
那冷不是寻常的秋凉,反带着一股腐烂的、绝望的气息,像墓底下积了百年的潮气。
她心里咯噔一下,刚睁开眼,包厢门“吱呀”一声,被慢慢拉开了。
门口站着个裹在破黑袍子里的东西,个子很高,脸藏在兜帽底下,看不见五官,只有青灰色的、枯瘦的手指露在外面,指甲泛着死灰。
周遭的温度瞬间又降了几分,窗沿上结了薄薄一层白霜。
摄魂怪。
张海游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根针狠狠扎进太阳穴。
一些碎片化的画面猛地涌上来。
一个男人宽厚的怀抱,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怀里的襁褓暖烘烘的,她在里面睡得发沉。
男人走得很急,时不时低头看怀里的她,像是在躲什么,又像是在赶什么路。
画面模糊得厉害,混着摄魂怪带来的绝望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是她记不清的小时候。
是她妈妈出事那年,爸爸抱着她连夜赶路。
摄魂怪缓缓飘了进来,兜帽底下的空洞对着她,阴冷的气息直扑面门。
它像是被什么吸引着,直直朝她过来,枯瘦的手慢慢抬了起来。
德拉科僵在座位上,魔杖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动,却忘了守护神咒该怎么念。
恐惧像冰水一样漫上来,冻得他指尖发麻。
就在这时,张海游动了。
她没去摸魔杖,右手猛地往后背一伸,指尖狠狠抠进一道还在渗血的鞭痕里。
尖锐的痛感瞬间冲散了大半幻觉,温热的血沾在指腹上。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前一甩,指尖的血珠正好甩进摄魂怪的黑袍中。
“滋啦”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烙进冰里。
那摄魂怪猛地顿住,发出一声尖厉刺耳的嘶鸣。
然后整个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开,变成一缕缕灰黑色的烟,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德拉科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空落落的门口,手里的魔杖“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就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没有咒语,没有银光,就凭指尖那点血,那只摄魂怪……
就这么没了?
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张海游,眼睛瞪得溜圆,像看什么从没见过的稀罕怪物。
可张海游没给他追问的机会。
刚才那一下用尽了她仅剩的力气,后背的伤口被抠得更深,血顺着腰侧往下淌,眼前阵阵发黑。
麒麟血能镇邪驱祟是没错,可她现在本就失血体虚,加上摄魂怪带来的记忆冲击,脑子像被重锤砸过一样,嗡鸣个不停。
她晃了晃,指尖还沾着血,撑着座位想稳住身子,却没撑住。
眼前一黑,整个人顺着厢壁往下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德拉科下意识往前伸了伸手,指尖擦到她的衣袖,又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一样。
看着倒在地上的人,他脸上的震惊还没褪下去,又添了点无措的慌乱。
“喂?”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张海游?”
没人应。
车厢里依旧冷,可那股绝望的阴寒已经散了。
只有地上的人脸色白得像纸,安静得不像话。
德拉科蹲下身,看着她沾了血的指尖,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门口,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好像……
撞见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德拉科连着叫了好几声,地上的人都没半点反应,眼睛紧紧闭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的胳膊,指尖刚碰到衣袖,又鬼使神差地往后背探了探。
入手一片温热黏腻,抽回来时,指腹上沾着暗红的血。
“啊!”
他低骂了一声,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往后一退,屁股重重磕在地板上。
冰凉的地板硌得尾椎发疼,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自己指尖的血,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她到底怎么了?
隔壁包厢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混着慌乱的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
显然不止这一节车厢遇上了摄魂怪,整列车都乱了。
德拉科回过神,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人,咬了咬牙,撑着地板爬起来,扒着包厢门扯着嗓子喊:“来人!这里有人晕过去了!”
喊了两声,走廊里乱糟糟的,没人顾得上这边。
他回头看了眼张海游,血还在慢慢往外渗,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出更大一片暗痕。
再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
他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的行李箱,箱子里全是母亲塞的瓶瓶罐罐,各种调理的魔药堆得满满当当。
他扒拉了半天,摸出一瓶深绿色的缓和剂,是治疗惊吓和体虚的,瓶身上还贴着家养小精灵写的标签。
管不管用先灌了再说。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住张海游的后颈,尽量不碰到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撬开她的牙关,把药剂一点点倒进去。
手忙脚乱的,大半都洒在了衣领上,只有小半灌进了嘴里。他皱着眉,心里又急又烦。
整整半年没见,怎么一见面就弄成这副鬼样子。
刚把空瓶子扔在一边,包厢门被轻轻推开了。
走进来个穿着破旧巫师长袍的男人,头发灰扑扑的,脸上带着点病容,看着有些落魄,眼神却很沉稳。
他扫了眼包厢里的狼藉,又看了看地上的张海游和蹲在旁边的德拉科,语气平和:“我是新来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卢平,发生什么事了?”
德拉科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紧绷的身子一下子松了半分,又立刻绷紧,声音都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慌:“教授!她、她被摄魂怪吓晕了!还有……还有好多血!”
他说着举起自己沾了血的指尖,脸色还有点发白。
卢平皱了皱眉,快步走过来蹲下身。
他先探了探张海游的颈动脉,又拨开她的眼睑看了看,眉头拧得更紧了。
摄魂怪只会吸走快乐、让人陷入绝望,严重的也不过是昏厥,绝不会造成外伤出血。
这孩子后背的血,显然不是摄魂怪弄的。
“她受伤了?”
卢平抬头看向德拉科,语气带着疑惑,“知道是怎么伤的吗?”
德拉科愣了一下。
他哪儿知道。
他进来的时候她就脸色不好,后来摄魂怪来了,她晕过去,他才摸到血。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她就不对劲,脸色很差,后来摄魂怪来了,她直接就晕了。”
德拉科一点都没有提起张海游用血消灭摄魂怪的事情,虽然家族事务他还没有接触,但他也知道这件事情非比寻常。
他不能暴露张海游的秘密。
卢平没再多问,伸手想掀开她的外套看看伤口,指尖刚碰到衣摆,昏迷中的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倏地皱了一下,无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
他动作顿住,收回了手。
“先把她挪到座位上去,地上凉。”
卢平起身对德拉科说,“小心点,别碰到她后背。”
德拉科点点头,跟卢平一起,小心翼翼地把人抬到了靠窗的座位上。
张海游头歪在一边,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却比刚才平稳了些,应该是缓和剂多少起了点作用。
卢平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的疑惑没散。
遇上摄魂怪的人晕倒倒是正常,但是从来没有受伤流血的。
但要是不干摄魂怪的事,那她是怎么受伤的,还一声不吭的来上学。
他看了眼窗外,摄魂怪似乎已经离开了,车厢里的温度正在慢慢回升,玻璃上的水汽也开始往下淌。
“先别声张。”
卢平转头对德拉科说,“等车到站,送她去校医室。”
德拉科“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张海游苍白的侧脸上,心里乱糟糟的。
他见过她看书时认真的样子,惊艳众人时得意的样子,见过她跟人动手时利落的样子,从没见过她这么脆弱、这么安静的时候。
还她这半年里到底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