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目光从卞夫人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些陆续进来的妾室身上。
环夫人、杜夫人、秦夫人、尹夫人……她们站成一排,衣饰素净,脸上都带着竭力维持的平静。
曹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在清点自己这一生留下的痕迹。
\"你们,\"他开口,声音轻而稳,\"都过来。\"
她们走近了些,在榻边围成半圈。曹操抬起手,环夫人最先握住他的手,掌心里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杜夫人跟着伸手搭在环夫人手背上,然后是秦夫人,尹夫人……她们的手一层层叠上去,像院子里那棵老梅的枝丫交错在一起。
“多美好的年华呀。国家艰难,这些年攻城掠地之财物,皆赐于有功之将士。汝等跟着我,衣不锦绣,履不二彩,颇受勤苦。”
“不!大王,能服侍您,是我们的福气!”杜夫人摇了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却已经滑下来了。
秦夫人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尹夫人一直没吭声,但曹操看见她的袖子在轻轻发抖。
\"行了,别哭。我身后所余,只有一些香料,分赐汝等,可居于铜雀台,望我西陵麦田,卖香买丝,学作履卖,以求自给。\"
曹操挥了挥手,曹叡上前将香料一一递给她们。
曹操偏过头,目光落在卞夫人身上,\"你是正室,她们的事你多操心。\"
卞夫人点头:\"大王放心。\"
“好了,相伴数年,孤不愿临终狼狈姿态为汝等所见,都下去吧。”
她们哭着相互搀扶着离开,卞夫人走在最后,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曹操朝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卞夫人转身出了门。
殿里安静下来。烛火在灯台上跳了跳,把曹操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的晃动一明一灭。
\"叡儿。\"曹操说。
\"孙儿在。\"
\"去把你娘和你媳妇们叫进来。\"
曹叡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殿。片刻工夫,他带着甄宓、马云禄和辛宪英三人走了进来。
甄宓走在最前面,穿着月白色的深衣,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脸上脂粉淡淡。
马云禄怀里抱着曹启,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微微张着,偶尔咂吧一下。
辛宪英跟在最后面,目光低垂,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立在角落里的兰草。
曹操靠在枕上,看了她们三个一眼,目光在甄宓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他看了她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儿媳妇。\"曹操开口。
甄宓上前一步:\"父王。\"
\"你过来。\"
曹操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这些年,委屈你了。\"
甄宓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平稳:\"父王言重了。儿媳不委屈。\"
\"以后孤不在了,丕儿要是欺负你,你就去找叡儿,让他替你出头。\"
甄宓擦了泪,点头:\"儿媳记住了。\"
曹操又看向马云禄。她怀里抱着曹启,此刻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但眼神很亮,像一簇烧得正旺的火。
\"云禄,\"曹操说,\"你走近些。\"
马云禄抱着曹启走到榻边蹲下。曹操的目光落在曹启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上,看了很久,眼神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湖水。
\"这孩子……像你。\"曹操说,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像你当年刚嫁进曹家的时候。那股劲儿,谁都不怕的样子。\"
马云禄笑了笑:\"孙媳现在也不怕谁。\"
\"孤知道。\"曹操也笑了,\"你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孤就喜欢你这股劲儿。\"
他说完,目光又落回曹启脸上。小家伙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小拳头举起来晃了一下,又垂下去。
曹操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曹启的脸颊,像碰一片将要融化的雪。
\"让孤抱抱。\"
马云禄小心翼翼地把曹启递过去。曹操接过他,双手托着那一团温热的、软得像面团的小身子,动作笨拙却极轻柔。
他把曹启放在胸口的位置,低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启儿,\"他轻轻唤了一声,\"我是曾祖父。\"
曹启在睡梦中蹬了一下腿,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曹操的衣襟。
曹操被抓住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底下一层极柔软极温暖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曹叡和马云禄,忽然说了一句:\"孤这一辈子,值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把曹启轻轻递还给马云禄。
马云禄接过去,曹操的手指在曹启的小手上又停了一瞬,才松开。
然后他转向辛宪英。辛宪英一直站在最后面,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起眼却自有一番风骨的兰草。
\"宪英。\"曹操叫了她的名字。
她的神情平静如常,但曹操注意到她袖口的褶皱——她攥得很紧,只是藏得好。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曹操看着她,\"比孤见过的许多人都聪明。你嫁进曹家这段日子,孤都看在眼里。
你做事有分寸,说话有分寸。这很好,也不太好。\"
辛宪英垂着眼:\"请祖父明示。\"
\"太有分寸的人,容易把自己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曹操说,\"孤希望你记住——你是你自己。你嫁给叡儿,不是嫁给他做影子,你该有自己的样子。\"
辛宪英沉默了一瞬,抬起眼,认真地看着曹操:\"孙媳记住了。\"
\"还有,\"曹操又说,\"你会望气,对么?\"
辛宪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孤虽然老了,还没糊涂。\"曹操笑了一声,\"朱建平那个老家伙教你的那点东西,孤早就知道了。
孤不问你看到了什么,也不问你觉得什么。孤只告诉你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静如深潭:\"无论看到什么,都是天意。天意不是用来怕的,是用来受的。
该来的,就让它来。你只管守住你该守的人。\"
辛宪英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清而稳:\"孙媳明白。\"
\"好了。\"曹操摆了摆手,\"你们都出去吧。让孤跟叡儿说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