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洛阳,春意已深。偏殿窗前,槐花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浅淡的水墨。
曹叡站在那里,负手望着殿中跪伏的人影,沉默了很久。
“阿翁,你真的想好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缓缓溢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你尽心侍奉我父子二人这么多年,说实话,朕还真有些舍不得你走。”
阿翁一身缟素,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砖面,脊背弓成一个谦卑的弧度。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字一字都带着风霜:“陛下!老奴伺候先帝三十载,如今先帝走了,老奴怕他一个人太寂寞……就让老奴多陪陪他吧,为他守灵,求陛下成全!”
殿外有风穿堂而过,吹动曹叡的袍角。他垂着眼帘,看着阿翁花白的头顶在晨光中轻轻颤动,许久才开口,声音也哑了:“难得你这般忠心,好,朕准了!”
阿翁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
“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袅袅散开,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然后他缓缓起身,躬着腰,一步一步退了出去,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建始殿的正殿里,白幡从高高的殿顶垂挂下来,层层叠叠,像一场凝固的雪。
风从门隙间渗入,撩起素绢的边角,拂过梓棺上那方干净的绢罩,轻轻扬起,又轻轻落下,反复不休。
曹叡在灵前跪了整整一夜。他没有哭,也没有动,像一尊石雕。膝盖从最初的酸麻到后来的失去知觉,仿佛那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烛火在他身侧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白墙上,拉得又长又孤。
天将明的时候,辟邪端着一碗温热的粥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曹叡身边蹲下,声音压得很低:“陛下,您跪了一夜了,吃点东西吧。”
粥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微凉的空气中拧成一道细细的白线,旋即散开。曹叡没有动。
他仍然望着灵位上方那一行字——“大魏皇帝曹丕之灵”。那是陈群的手笔,字迹工整克制,一笔一画都端方守矩,像他这个人一样,甚至连捺脚的弧度都带着规整的气息。
四月下旬,曹丕的葬礼终于办完了。繁冗的仪式、层叠的哭声、缟素的海洋,都渐渐被风吹散了。
劳累了一天的曹叡也不知不觉走到了太庙前。太庙的门敞开着。夜色从门外漫进来,与殿内的烛火交缠。
曹操与曹丕的灵位并排立在香案上,烛火通明如昼,香烟袅袅升腾,在天花板下聚成一片淡淡的雾霭,朦胧得像隔了一层纱。
曹叡在灵位前站定,整了整衣冠。他的手指拂过衣领的边沿,动作很慢,仿佛在整理的不是衣裳,而是什么更郑重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跪下去,腰背挺得笔直,额头触地时,比任何一次叩拜都更加用力。
“祖父,父亲,”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像是在向至亲汇报一件寻常的家事,“我来了。”
他直起身,目光从曹操的灵位移到曹丕的灵位上。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把那年轻的面容照得明明暗暗。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再次开口,声音沉而坚定,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我会守住大魏的。你们放心。”
从太庙出来时,夜风微凉,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湿气。曹叡没有回寝殿,径直去了建始殿偏殿。
辟邪正在案前整理文书,见他进来,便无声地躬身退到一旁,像一株安静的木樨。
“辟邪,”曹叡在案后坐下,拿起一卷空白的帛书,指尖拂过那细密的纹理,“拟诏。”
“陛下请说。”
“朕登基后的年号……就用‘太和’吧。”曹叡提笔蘸墨,手腕悬在帛面上方停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那洁白的帛面,像在丈量什么,然后笔落下去,稳稳地写下了“太和”二字。
墨迹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像新生的露水凝结在叶尖。曹叡端详了一会儿,把帛书轻轻搁下。
辟邪没有多问,躬身退出去传旨了。偏殿里一下子只剩下曹叡一个人。他低头看着帛面上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整个殿都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灯花迸裂的细响。
太和。天下太平,君臣和睦。他把这个年号写在帛面上,像是在心底埋下一粒种子,又像是给自己许下一个心愿。
但愿大魏接下来的日子,真能如这两个字一样,风调雨顺,安稳无恙。
五月的洛阳,槐花开得正好。
满城都是那种甜腻腻的香气,浓得化不开,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一层淡黄的槐花雨。
朝中事务暂时由陈群和贾诩主持。曹叡每日在建始殿批阅奏疏,渐渐摸清了那些繁琐政务的脉络。日子过得平缓,像洛水的水流,不疾不徐。
五月初的一个清晨,阳光斜斜地洒进殿内,在案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曹叡正低头批着一卷奏疏,辟邪忽然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抹不寻常的神色:“陛下,夏侯渊、夏侯惇、曹仁、曹洪四位老将军来了,说有事求见。”
曹叡放下笔,他心里隐隐有了预感——这些跟着祖父和父亲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在这个时间点上联袂而来,断然不会是为了寻常的军务。
“请他们进来。”
四位老将军鱼贯而入。晨光正好从殿门外倾泻进来,给他们苍老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连鬓角的白发都仿佛染上了暖意。
夏侯渊走在最前面。他的头发全白了,像覆了一层霜,可腰板依然挺得笔直,步履沉稳有力。
夏侯惇和曹仁跟在他身后,步伐依旧扎实,只是眼角眉梢的沟壑深了许多。
曹洪走在最后,步子比从前慢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的刀子一道道刻出来的,深深浅浅,交错纵横。
他们在殿中央站定,然后齐齐跪了下去,动作出奇地整齐。
“臣等,拜见陛下。”
曹叡站起身,绕过案几走过去,伸手去扶最前面的夏侯渊:“四位叔祖父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来人,赐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