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根立柱在铁道厂的地上排成一排。
暗红色的铸钢表面还在散着余热,脱模不到四个小时,韩铁生蹲在最后一根立柱旁边,千分尺卡在工字截面的腹板上。
“四百八,和你在电话里说的一样。”
林栋也来铁道厂了,他要亲眼看。
他在看立柱的浇铸表面有没有气孔,万吨水压机的四根主承力柱,每根十五吨,铸钢内部如果有超过零点五毫米的气孔,在万吨压力下气孔壁会坍塌,裂纹从内部往外扩散。
他在每根立柱的浇口位置用手指摸了一遍,浇口是铸件最后凝固的位置,气孔最容易藏在这里。
“浇口都实心的,铁道厂这批料不错。”
孙有德站在旁边,手上的纱布包了两层,烫伤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组织液,把纱布染成了淡黄色。
“铁道部的料,含硫零点零二八,浇之前我挨炉测的。”
“六炉全测了?”
“全测了。”
林栋点了一下头。
“立柱今天下午装车,上横梁,下横梁,液压缸毛坯,活动横梁,全部浇完脱模了,一起运。”
“火车什么时候走?”
“下午三点。”韩铁生站起来,把千分尺收回工具袋。
“到了东北重机厂之后先卸立柱,四根立柱用两辆平板车皮,每辆车皮载重四十吨,两根立柱加固定架三十吨出头,剩下的部件用第三辆车皮。”
“赵小梅呢?”
“还在实验室,控制单元最后一块板今天下午焊完。”
林栋去了实验室。
赵小梅面前是三块电路板,加法器,比较器,锁存器,老张在旁边焊第四块,数模转换板,把控制单元的数字信号转成液压阀能读的模拟电流,老张的焊枪尖上挂着一颗锡珠,他把锡珠点在引脚上,然后用焊枪尖轻轻压了一下,锡珠摊成一个完美的圆。
“第四块板还要多久?”
“半小时。”老张头没抬。
林栋看着赵小梅。
“控制单元总装好之后,缩比模型连续锻压测过没有?”
“测了一百次,没有故障,加压曲线的实际值和目标值偏差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五,保压精度正负零点二兆帕。”
“零点二兆帕对应的模具位移是多少?”
“不到零点零一毫米,对涡轮盘锻造来说够用了,涡轮盘毛坯的热膨胀量都有零点几毫米。”
“控制单元是装在保护机柜里的还是裸板测试的?”
赵小梅停了一拍。
“裸板。”
“装在机柜里再测一遍,东北重机厂现场的水压机振动比缩比模型大得多,机柜的减震垫如果选错了,振动传到电路板上,焊点会疲劳断裂。”
“减震垫用哪种?”
“等我去东北重机厂实测了振动频率再定,你先把机柜装好,减震垫留空。”
赵小梅把这条记在图纸边上,铅笔在纸角画了个小方框,框里写了个“减”。
下午三点,平板车皮已经停在铁道厂的铁路专用线上。
四根立柱被龙门吊一根一根吊上车皮,每根立柱落到位之后,韩铁生用四根钢缆加手拉葫芦把它固定在车皮底板的锚点上,固定完之后他用手掌推了一下立柱。
纹丝不动。
上横梁二十吨,需要两台龙门吊同时抬,孙有德指挥两台龙门吊的操作工,他的右手包着纱布不能握拳,就用左手做手势,起吊,平移,落位,上横梁在第二辆车皮上落稳的那一刻,他左手的虎口全是汗。
“装好了。”
林栋站在车皮旁边,最后检查了一遍。四根立柱的固定钢缆每根都绷紧了,上横梁和下横梁的锚点对称,液压缸毛坯单独固定在一个钢架里,活动横梁用木块垫住了导向槽的加工面,那是精加工过的,不能碰。
“走。”
火车汽笛响了一声,平板车皮在柴油机车的牵引下慢慢往东开。
林栋和韩铁生坐在最后一辆车皮的押运车厢里,车厢是铁道厂加的,没有暖气,只有两条木板凳。
林栋坐在靠窗的那条板凳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他在画燃烧室的火焰筒截面图。
火焰筒长度,他在原设计上加了三十毫米,那是因为他前世记忆里有一个画面:另一台发动机在试车台上烧穿了燃烧室,烧穿的位置在火焰筒前段和燃料喷嘴的交汇区,那个交汇区是一个热点,燃料和空气的混合比在这个位置刚好达到化学计量比,燃烧温度比别处高将近一百度。
加长三十毫米能让混合气在进入热点之前多扩散一点,热点温度能降下来。
韩铁生在对面板凳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张绘图纸,地板图的重绘版,立柱截面的腹板从四百五改到四百八,翼缘六米二,导向槽加了铜衬套,他在每个修改旁边都标注了林栋的名字。
“这个。”他指着铜衬套那行。
“三千吨水压机上见过类似的磨损,活动横梁在导向槽里上下滑动,钢对钢摩擦,不出半年导向槽就会磨出沟槽,加了铜衬套,磨损集中在衬套上,换一套衬套比换整根导向槽便宜。”
“你在哪见过的?”
“一个老朋友那里。”林栋没有抬头,铅笔继续在火焰筒截面上画。
火车开了四个小时,到东北重机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东北重机厂的龙门吊比铁道厂的大了一倍,主钩起吊吨位五十吨,副钩二十吨。
四根立柱从车皮上被一根一根吊下来,在总装车间的地上排成一排,总装车间的顶高二十五米,水压机装好之后总高将近十八米,刚好够。
“明天一早合龙。”林栋说。
“今晚测地基水平度。”
韩铁生从工具袋里掏出水平仪,总装车间的混凝土地基是三个月前浇的,当时林栋还没画水压机图纸,但已经让东北重机厂预留了一块长二十米宽十五米的地基,地基下面是打了十五米深的混凝土桩,东北的冻土层厚,基础不打深会翻浆。
水平仪测出来的结果:地基四角的水平偏差不到零点三毫米,在允许范围内。
“地基没问题。”
“好。明天合龙。”
第二天早上六点。
第一根立柱被龙门吊吊起来,十五吨的铸钢立柱在空中慢慢旋转,对准了底座的螺孔。
韩铁生站在底座旁边,手里拿着手拉葫芦的链条,立柱落位之后他要把螺栓从底座下面穿上来。
林栋站在底座侧方三米外的安全位置,他看着立柱往下落。
离底座还有半米的时候,龙门吊的钢丝绳夹头滑了一道,不是操作工拉错了操纵杆。是夹头的螺纹在低温下收缩了零点几毫米,钢丝绳在夹口里松了一股。
“停!”龙门吊司机喊了一声。
林栋抬头看了一眼钢丝绳夹头。
“别放!夹头滑了之后钢丝绳的内应力已经重新分布了,放回去再起吊,滑第二次的概率更高,直接往下落,还有半米,慢慢落。”
司机看着林栋,林栋没有说第二遍。
司机拉动了操纵杆,立柱在离地十米的空中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落到底座上,螺孔对正,韩铁生把第一颗螺栓从底座下面穿上来拧紧。
第一根立柱立起来了。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下午一点,上横梁吊装,二十吨。
龙门吊主钩的钢丝绳在横梁吊起离地一米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原来是钢丝绳的股线在负载下重新排列的正常声响。
韩铁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指挥落位。
上横梁扣在四根立柱的顶端。螺栓拧紧。
液压缸吊装。五吨。毛坯是铁道厂铸造的,内孔是东北重机厂的深孔镗床加工的。
林栋在液压缸吊进上横梁中央座孔之前,用内径千分尺量了一下缸体内径。
一米九九八,比设计值小了零点二毫米。
“不是加工误差。”韩铁生蹲在旁边看。
“毛坯冷却时收缩比预计多了零点二。”
“小了零点二,活塞环密封件的预紧力会比设计值高,段工的密封件膨胀率是多少?”
“千分之一点八,正常压力下密封没问题,但高压过载的时候密封件的压缩量会超限。”
“把活塞环外径磨掉零点一毫米,留给密封件零点二五毫米的压缩间隙。”
韩铁生把活塞杆推到研磨机旁边,零点一毫米,他磨了将近一个小时,磨完之后用千分尺测了三遍。
活塞环外径一米九九七六。
装上液压缸,密封件装进活塞环的沟槽里,韩铁生用手指在密封件表面摸了一圈,没有翘边,没有扭曲,压缩间隙均匀。
下午五点,活动横梁吊装,八吨。
扣进液压缸活塞杆的端部,韩铁生拧紧最后一颗螺栓的时候,活动横梁在导向槽里上下滑动了一下,铜衬套和导向槽之间的间隙刚好,不松也不紧。
万吨水压机合龙了!
赵小梅到了。
她坐的是晚一班的火车。
带了控制单元机柜,三块电路板加老张刚焊好的数模转换板,全部装在一个钢制机柜里,机柜的减震垫还空着。
林栋让她把机柜放在水压机旁边,水压机还没通电,先测环境振动。
他用一个简易的振动传感器,从赵小梅火控解算器上拆下来的,贴在控制单元机柜的安装底座上,传感器连到一台示波器上。
“韩铁生,活动横梁空载上下运行十次。”
液压泵启动。
活动横梁开始空载上下移动,示波器屏幕上跳出了振动波形,频率主要集中在五到十五赫兹,振幅不超过零点三毫米。
“五到十五赫兹,振幅零点三,工业橡胶减震垫在这个频段的有效隔振率大约七成,选硬度肖氏六十度的。”
赵小梅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肖氏六十,东北重机厂仓库里有,给火车轮轴减震用的。”
“去拿,今晚装好,明天联调。”
第二天,减震垫已经装好,开始控制单元联调。
赵小梅坐在控制台前面,手指按在液压阀的开度旋钮上,活动横梁在她的控制下缓缓下降,速度每秒钟一毫米,触到限位开关的那一刻,活动横梁停住了,锁存器自动切入保压模式,压力表上的指针在目标值上纹丝不动。
“控制单元联调通过,加压曲线平滑度百分之零点二,保压精度正负零点一五兆帕。”
“比缩比模型还好?”
“实机的液压缸容积大,压力波动的阻尼比缩比模型高,波动反而更小。”
林栋站在水压机前面。
“明天试锻。”
试锻用的是一个涡轮盘毛坯,韩铁生从奉天带过来的。
镍基高温合金,含钨,耐温一千两百度,毛坯是一个直径四百毫米、厚两百毫米的圆柱体,表面是粗车过的,有一圈一圈的刀纹。
毛坯推进加热炉。
一千两百度。
推出来的时候是刺眼的白色。
韩铁生用长柄夹钳把毛坯夹到水压机的下模具上,下模具是一个凹形盘模,毛坯放进去之后高出模具边缘大约一百毫米,上模具是一个凸形盘模,装在活动横梁下面。
“加压。”
赵小梅推动了液压阀的开度手柄,活动横梁开始下降。
上模具触到毛坯的那一刻,加压曲线开始跳。
初始压力五百吨,毛坯在模具里从圆柱开始往四周流动。
一千吨。
两千吨。
五千吨。
八千吨。
毛坯已经从圆柱铺满了整个模具型腔。
一万吨。
活动横梁的下降速度降到了每秒钟零点二毫米,压力表指针打到了红线。
万吨压力全部压在涡轮盘毛坯上。
保压三十秒。
“卸压。”
活动横梁开始上升,上模具从盘面上脱开,涡轮盘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温度大概还有八百度。
韩铁生拿千分尺走过去。
“等冷透。”
“不测绝对值,测热态厚度的一致性,盘缘四个象限各测一点,差值不超过零点零五毫米就说明模具的平行度没问题。”
韩铁生测了四个象限。
三点一九。
三点二一。
三点一八。
三点二二。
最大差值零点零四!
“平行度没问题。”
林栋在看立柱。
四根立柱在万吨压力下纹丝不动。
铸钢表面没有微裂纹。
他用手指把立柱的四条棱边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在两根立柱之间的腹板内侧摸到一条极细的线。
是浇铸时模具接缝留下的毛刺,不是裂纹,因为还没打磨。
系统光幕在他眼前闪了一下。
【结构应力检测:四根主承力立柱应力分布均匀,峰值应力低于许用值36%。导向槽铜衬套无明显磨损,液压缸密封件零泄漏,控制单元加压曲线平滑度0.2%。】
【万吨水压机首锻通过。】
林栋关掉光幕。
“明天开始锻正式的涡轮盘,先出十二件,每件锻完之后测晶粒度,晶粒度低于六级的重锻。”
“十二件之后呢?”韩铁生问。
“机身主承力框,四件,起落架支柱,八件,清单我在火车上给你。”
韩铁生嗯了一声,走到液压缸旁边,蹲下去看密封件。
密封件的表面有液压油,油是从活塞杆带出来的,没有渗漏,没有喷溅,段工的十七号配方扛住了万吨压力的第一次考验。
“密封件没问题。”
当天晚上,林栋在东北重机厂临时办公室给段工打了个电话。
奉天基地的长途电话转了三道交换机才接通。
“段工,密封件今天在万吨压力下第一次满负荷测试,零泄漏。”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零泄漏。”段工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的实验室里等了十年终于等到第一个成功的人才会有的颤。“你那个十七号配方,从今天开始改名叫红旗配方。”
段工没有说话,林栋挂断电话的时候,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
林栋把电话挂回去,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绘图纸,拿起铅笔。
韩铁生在对面桌子上整理锻件清单,赵小梅在控制台旁边记录加压曲线的数据,她在用水压机的实测参数修正控制单元的保压算法。
林栋画下了喷气发动机燃烧室的火焰筒截面图,加长三十毫米的那一版。他在燃料喷嘴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旁边标注了六个字:
热点降一百度。
然后翻开下一页。开始画涡轮盘的新版锻模。
韩铁生从他背后看了一眼那张火焰筒图纸。
\"发动机什么时候装?\"
\"涡轮盘锻好十二件之后,挑晶粒度最好的六件做压气机转子和涡轮转子,剩下的做备件。\"
\"六件够一台发动机?\"
\"够,压气机三级,每级一个盘,涡轮一级,一个盘,剩下一个备用。\"
\"燃烧室呢?\"
\"我在画。\"
林栋把火焰筒图纸推到桌子另一边。
他对着系统光幕输入了一条指令:扫描目标,喷气发动机燃烧室火焰筒。
光幕闪了一下,数据滚动。
【扫描完成,产业链节点:89个,关键断点:1处。】
【断点:火焰筒耐高温合金(镍基+钴基),钴元素为燃烧室合金的关键成分,耐温贡献率37%,国内钴矿储量极低,无工业级开采能力,高纯度电解钴依赖进口。】
【替代方案评估中……】
【替代方案一:无钴高温合金,耐温上限降低约120℃,燃烧室寿命从设计值2000小时降至800小时,可接受。】
【替代方案二:从毛熊进口电解钴,当前中苏关系状态:紧张,进口概率:极低。】
【替代方案三:从脚盆鸡占领时期遗留的矿渣中回收钴,已知含钴矿渣存放地:鞍山钢铁厂废渣场,预估回收量:不确定,需实地勘测。】
林栋盯着第三方案。
鞍山钢铁厂废渣场,脚盆鸡占领时期从各地掠夺的矿石在鞍山冶炼后留下的废渣,里面可能含有钴。
他关掉光幕,拿起电话。
\"铁砧。\"
\"在。\"
\"鞍山钢铁厂废渣场,你有没有人?\"
\"有一个,在保卫科。\"
\"让他明天去废渣场取三到五个样本,不同位置,不同深度,取样之后密封好,送到奉天基地实验室。\"
\"取样做什么?\"
\"找钴。\"
\"明天上午送到。\"
林栋挂了电话。
万吨水压机有了,涡轮盘开始锻了,燃烧室的图纸画了一半。
但燃烧室合金里那百分之几的钴,全中国找不到一个矿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