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河从跑道边上站起来的时候,飞行靴里垫的报纸已经被踩实了。
他把靴子蹬上,走到林栋面前。
“机炮一个月,佩刀十天,差了二十天。”
“二十天够了。”林栋说。
“够干什么?”
“够把一门23毫米高炮从地上拆下来,改轻了装进机头进气口下面,单管,射速每分钟六百发,双管是一千二,但双管要重新设计供弹机构,一个月就是因为双管,单管不用,高炮的自动机芯和炮管直接能用,只需要重新做炮架和供弹链。”
李长河看着他。
“把打飞机的高炮装到打飞机的飞机上。”
“对,基地外围防空阵地上有三门闲置的23毫米单管高炮,去年从脚盆鸡的库存里翻出来的,拆一门,炮管长两米三,加上机匣总长两米八,装进进气口下方需要把炮管截短四十厘米,截短之后初速会降,但打佩刀够。”
“初速降多少?”
“大约三十米每秒,原初速九百七十,截短之后降到九百四,佩刀的机身蒙皮是铝合金,零点八毫米厚,九百四的初速在八百米内贯穿没有问题。”
韩铁生已经走到了那门闲置的23毫米高炮旁边。
炮衣还罩着,帆布上落了一层灰。
他掀开炮衣。炮弹箱还是满的,一百二十发穿甲燃烧弹。
“拆!”
韩铁生拿起扳手,炮架连接螺栓一共十二颗,他用十分钟全部拧下来。
机匣从炮架上脱离,自动机芯和炮管整体拆出。
重量大约一百一十公斤,对步兵阵地来说太重了,对飞机来说,减掉炮架,再截短炮管,能做到八十公斤以内。
“炮管截短四十厘米,从两米三截到一米九。”
林栋拿起粉笔在炮管上画了一道线。
线离炮口大约四十厘米。
“从这截,截完之后重新车一个炮口制退器,制退器用炮管截下来的那截钢材做,螺纹和原炮管一致。”
韩铁生把炮管卡在机床上,锯片切进炮管的高强度钢。
火花溅了两三米远。
切下来的四十厘米炮管段掉在地上,当的一声闷响。
他把炮口断面夹上车床,车出制退器的内螺纹。
然后用锯下来的那段炮管车内孔和外锥。
制退器的内孔是喇叭形,燃气从炮口喷出来的时候先膨胀再收缩,反向冲力抵消一部分后坐力。
两个小时后,制退器拧上了炮口。
新炮口比原来的短了四十厘米,制退器的喇叭口往外张着。
像被压扁的铜管乐器的号口。
“炮架。”林栋在图纸上画了一个轻型环架。
两段半圆形的钢环,用螺栓夹在机匣上。
钢环上方焊了两个挂耳,挂耳扣进机头进气口下方的预埋挂点。
挂点的位置在机身第一隔框和第二隔框之间,那是机身强度最高的位置。
韩铁生割了两块十五毫米厚的钢板。每块钢板切出半圆形,内径刚好套在机匣外径上。
两块钢板用螺栓夹紧。
炮管和机匣被环架牢牢固定在机身下方。
焊挂耳。
挂耳扣进机身的预埋挂点。
他用手推了一下。
纹丝不动。
“炮架装好了,供弹链怎么走?”
“从翼根,右侧翼根内部是空心的,原设计给机炮弹链留了通道,弹箱在座舱后方设备舱,取消防弹装甲板的位置,塞一个一百二十发的弹箱刚好,弹链从设备舱出来,沿着翼根内壁往前走到机匣右侧的供弹口。”
韩铁生把供弹链一节一节穿进去,弹链在翼根内部拐了三个弯,每个弯都加了导向轮,导向轮是在研磨台上现车的,轴套用的氮化硅陶瓷轴承,德景镇上次实验剩下的。
一百二十发穿甲燃烧弹装满弹箱。
23毫米口径,弹头是尖头钢芯,被甲上有一圈压痕。
每一发弹都比韩铁生的拇指粗了一圈。
到下午的时候,跑道尽头铺了一块两米见方的钢板。
厚十五毫米,八百米外。
“先地面射击,测散布和供弹。”林栋说。
韩铁生在机炮的击发机构上接了一个电击发开关。
临时方案。
等赵小梅把射击解算器写完,击发信号就直接从火控雷达来。
现在先用手。
他按下击发开关。
第一发。
炮弹出膛。
炮口制退器的喇叭口里喷出一团橙红色的火焰。
后坐力通过挂架传到机身上,飞机晃了一下。
八百米外钢板正中央被打出一个圆孔。
第二发自动上膛。
供弹链从翼根里滑过来的速度刚好。
第二发打在第一发左边不到十厘米。
第三发。
“咔。”
供弹停了。
韩铁生走到机翼旁边,翼根内部的第三个导向轮卡住了。
弹链在拐弯的时候,有一节链节的角度偏了零点五毫米,卡在导向轮的法兰边上。
“偏了零点五,弯角太大。”
他把第三个导向轮拆下来,在研磨台上把法兰边的倒角磨掉了零点五毫米,装回去,供弹链重新穿过。
第二次,第一发。
第二发。
第三发。
一直打到第三十发,供弹链没有卡。
林栋走到钢板前面,三十个弹孔从正中央往四周扩散,最远的弹孔离中心点大约四十厘米。
“散布,八百米外四十厘米,佩刀的翼展是十一米,四十厘米散布只占翼展的不到百分之四。”
他转过身看着李长河。
“够了。”
韩铁生把弹箱重新装满,然后把赵小梅的射击解算器接上了击发电路。
赵小梅在机载火控雷达的电路图里加了一组逻辑门。
这组逻辑门叫射击解算器。
它从火控雷达那里拿来目标的距离,速度,方向,加上本机的速度和迎角,算出炮弹飞到目标位置需要的提前量。
提前量算好之后,在座舱平视显示器上投一个光环。
光环套住目标的时候,飞行员扣扳机。
“光环的响应延迟多少?”
“零点零三秒,比导弹的火控解算器快了一倍,机炮不用中段修正,算好弹道直接打。”
“试吧。”
李长河坐进座舱。
飞行靴里垫的报纸已经换了新的。
上次那两团在追击佩刀的时候被汗浸透了。
发动。
滑跑。
升空。
机炮的炮管在进气口下方,飞行时气流从炮管两侧流过。
制退器的喇叭口会产生额外阻力。
赵小梅在雷达车上测了速度,平飞最大速度从零点九一马赫降到了零点八九。
炮管的阻力吃了零点零二马赫。
“速度降了零点零二。”
“佩刀最大速度零点九二,零点八九差零点零三。”李长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停了一拍。
“上次差零点零一追上了,这次差零点零三。”
“用高度弥补。”
“明白。”
拖靶已经升空了。
一架拉-9螺旋桨战斗机,机尾拖了一根两百米长的钢丝绳,钢丝绳末端吊着一面三米见方的帆布靶。
李长河从一万米高空俯冲下来。
速度零点九三。
火控雷达锁定了拖靶,平视显示器上跳出了一个光环。
光环在屏幕上移动,射击解算器在实时修正提前量。
光环套住了拖靶。
李长河扣扳机。
机炮响了。
一种极快的哒哒声,从脚底传上来的,机匣在挂架上震动。
第一轮打了不到两秒,十几发炮弹飞出去。
地面观察员举着望远镜。
“命中!帆布靶上三个洞!间距大约两米!”
李长河把飞机拉起来。
盘旋了一圈,第二次进入。
这次不是俯冲,是平飞追上拖靶。
光环再次锁定。
扣扳机。
第二轮。
“又中了!两个洞!间距不到一米!比第一轮密!”
赵小梅在雷达上看完了整个射击剖面。
“两轮射击,命中五发,散布两米,平视显示器光环跟踪正常,射击解算器提前量准确。”
飞机落地,机炮的炮管在飞行中被气流冷却了,制退器的喇叭口从暗红色变成了灰黑色。
韩铁生检查了炮管的膛线。
第一轮射击的膛线磨损在正常范围内。
弹箱还剩不到九十发。
“能打。”他把膛线检测数据记在小本子上。
“炮管寿命至少三千发,一百二十发才用了百分之四。”
脚盆鸡海,一架佩刀降落在一艘鹰酱航母的飞行甲板上。
机尾钩住了第三根拦阻索,飞机在甲板上被猛地拉停。
飞行员从座舱里爬出来的时候,地勤看到他的抗荷裤膝盖处被汗浸透了一大片,他把飞行头盔摘下来,地勤队长走过来,准备接飞行日志。
飞行员没有给日志。他直接去了舰岛。
舰岛作战室里,联队长已经在等了。
“你报告说遇到了一架未知机型。”
“喷气式战斗机,不是螺旋桨,不是缴获的佩刀。”
“速度?”
“零点九马赫以上,我全推力加速,没有被拉开,我俯冲,它跟着俯冲,我跃升,它切我航线,它从头到尾都跟着我。”
“武器?”
“没有开火,但它的火控雷达从头锁到尾,我的告警接收机响了整整七分钟。”
飞行员把手掌在抗荷裤上擦了一下,手心有汗。
“它有火控,如果有武器……”
“你回不来了。”
飞行员没有回答。
联队长拿起了通话器。
“接远东司令部情报分析处。”
克莱顿在两个小时后收到了报告。
报告只有一页纸。
标题:“兔子喷气式战斗机首次确认”。
内容:最大速度不低于零点九马赫,火控雷达配备完整,武器系统待确认,佩刀未能在追击中摆脱。
建议:十天内派遣编队进行武装侦察,四架佩刀,全装弹药,如果那架飞机再次出现,击落它。
克莱顿在报告上签了字。
批准!
第九天,奉天旧机场内,李长河把装满一百二十发穿甲燃烧弹的弹箱推进设备舱。
弹链从翼根穿过去,卡进供弹口,机炮的炮口制退器在晨光里反射着冷光。
“弹箱一百二十发,供弹链检查通过,机炮检查通过,火控雷达锁定测试通过,平视显示器光环测试通过。”
韩铁生把每一项检查的结果写在一块小黑板上。
黑板上只有今天要用的数据。
气象:东北风,风速五节,能见度良好。
跑道:道面干燥,无积雪。
飞机:燃油全满,滑油压力正常,发动机推力测试通过。
赵小梅把雷达车切到搜索模式,天线上电,扫描扇区,东北方向九十度,距离两百公里。
屏幕上没有信号。
“当前空域干净。”
李长河把飞行服拉链拉到头,他把飞行头盔戴好。
林栋站在座舱旁边。
“佩刀什么时候会再来?”
“明天。”他停了一下。
“也可能是今天。”
座舱盖关上。
他发动了。
这次是实战。
林栋退后两步,发动机喷出的热浪在跑道上拉出一道扭曲的空气。
对讲机响了,赵小梅。
“林总工,雷达上有信号。”
“几架?”
“四架。”
林栋的脚步停了。
情报说十天后到。
今天是第九天。
“方向?距离?速度?”
“东偏北,一百六十公里,速度零点八五,高度九千五,航向两百四十。”
四架佩刀,全装弹药,冲着奉天来的。
李长河的飞机还在跑道上滑行,速度不到一百节。
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四架?我只有一个人,一百二十发炮弹。”
林栋按下通话键。
“够了,相信自己,也相信你的飞机,干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