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是专人送来的。牛皮纸信封,封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大字:“省者联盟内部通函·密。”送件人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灰色制服,表情像是来送法院传票,把信封往柜台上一搁,转身就走,连招呼都没打。
陆江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三页纸。
第一页是正式通知,措辞冷硬,像在宣读死刑判决:“经温和团体内部事务委员会审议决定,自即日起,特别观察员陆江流的联盟身份予以注销。此前授予的一切权限与资源支持同步终止。各相关部门不得再以任何形式与陆江流及其关联方进行业务往来或数据交换。本决定自发布之日起生效。”
落款是纪小瓷的名字。下方是她的手写签名,笔迹跟纪容很像,但拐角处更尖,像是写得太快。陆江流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两秒,脑子里浮现出纪小瓷坐在会议室里签这份文件的样子——手没抖,墨水没洒,她可能签完之后还喝了一口水。
第二页是附表,把他名下所有联盟关联资源逐条列出,并在每一项后面打了一个红色的叉。联盟提供的云服务器、内部数据接口权限、月度额度账户、以及“特别观察员”这个身份本身——全部注销。第三页是空白页,只在中部位置盖了一个“已收悉”的章,似乎留着给他签字回执用的。他把那三页纸按照折痕原样叠回去,塞回信封,然后丢进了咖啡店吧台下面的收纳盒——跟发票收据放在一起,像什么日常文件。
林小禾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她从电脑后面探出头,视线落在那封被扔进收纳盒的信封上,嘴角动了一下:“你不生气?”
“生。”陆江流端起吧台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但气完了。他们想让我生气,气完了就得接着干活。”
“那你现在不是联盟的人了,怎么干活?APP的接口本来走的是联盟内部数据库,接口一关,流向图上的灰色节点会比星星还多。”
“那就加钱换别的数据源。贵的,但不是联盟的。”
林小禾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贵多少?”
“三倍。”陆江流放下杯子,“但钱不是问题。问题是——现在没人盯着我的额度了。”
他说得对。月度五万的额度限制虽然被取消了,但取消的方式比限制更讽刺——因为“特别观察员”的身份被注销了,连带额度账户一起关闭。他不能再用联盟的通道花钱了,但也没人再规定他“一个月只能花五万”。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监管真空中,进退自如,也进退无据。
下午两点,秦不疑的不疑阁网站上更新了一条商品信息:一个标价“3999”的民国青花小碟。页面描述照例是“品相完好,釉色温润,有微小裂纹一处”,看起来与普通的古董上架没什么区别。但陆江流看到了价格——3999。按照秦不疑的编码规则,“3”是周俭的编号(她在纪律监察部的工号后三位),后面的“999”是“接口可用”的意思。
林小禾解码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周俭在说——数据接口没关。她留了后门。”
陆江流把手机屏幕按灭:“知道了。但这条消息不能回。不能留痕。”
林小禾把古董店的页面关掉,清了浏览器缓存。“那她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她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反正被驱逐的人是你又不是她。”
“因为她之前说了——‘别让我失望。’”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重。周俭不是那种会说“我相信你”的人。她说的“别让我失望”不是出于信任,是出于她对自己选择的确认。陆江流在辩论会上说过的话、在复核时展示的数据、在操场修建时坚持换材料的态度——周俭全部看在眼里。她用开放数据接口作为回应,不是因为他值得信任,是因为她自己需要知道自己站哪边。
傍晚的时候,陆江流做了一件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想不到的事——他把咖啡店关门了。不是暂停营业,是关了门。他在门口贴了一张纸条:“店主因个人原因无限期停业。感谢两年来的每一杯咖啡。”然后他把钥匙收进抽屉里。
橘猫蹲在吧台上看他拔掉咖啡机的电源线。陆江流回头看了猫一眼:“看什么看?你以为我是在跑路?我是在重新选择战场。”
猫打了个哈欠,像是在说“随你便”。
他确实是重新选择战场。被驱逐之后,他的所有公开行为都会被韩省放大观察——咖啡店开一天,韩省就能通过它的客流量、营业额、甚至垃圾桶里的咖啡渣数量来推算陆江流的日常活动节奏。把店关了,等于切断了韩省最顺手的一个信息采集点。他的行踪会变得不可预测,他的下一步行动会从韩省的棋谱上消失。
回到厂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林小禾坐在那台秦不疑送的旧服务器前面,屏幕光映在她脸上,白发在蓝色光晕里像一簇银色的细线。“服务器迁移完成了。APP的公开端口已经下线,私服端口开了。现在的用户访问需要通过一个加密的二级域名,手动输入才能进。用户数量掉了大概六成,但留下的都是愿意花时间找进来的——周俭、简俭、还有那几个最早注册的老用户。”
“掉六成?比预期好。”陆江流把外套挂在门边,“我以为会掉九成。”
“不是所有人都有耐心走加密通道。但这六成人会留下来。韩省想封杀这个APP,现在连入口都找不到了。”
陆江流走到白板前。简俭离开之前在上面留了一行字——用铅笔写的,位置很偏,像是不想被注意到:“工作站的方向:西南。玫瑰花种了第三排。”
他没有擦掉那行字。他用红色马克笔在旁边加了一行:“战场转移:从公开到地下。目标不变。”
写完他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林小禾:“接下来三周,我们不在任何公开场合出现。咖啡店关了,厂房锁了,你不去学校,我不出门采购。所有的物资走周俭的渠道——她会以‘纪律监察部采购物资’的名义替我们买。秦不疑那边定期传递消息。我们三个人(加上橘猫)在这间厂房里待着,直到韩省以为我们已经彻底消失了。”
林小禾靠在那台旧服务器上,白发被她随手拢到耳后。她想了想说:“你确定他能被骗过去?”
“他不一定会被骗过去。但他一定会在‘被骗过去’和‘继续追查’之间犹豫。犹豫就是时间。时间就是我们的筹码。”陆江流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外面的路灯灯光被布料过滤成一层暖黄色的晕,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系统消息,跟以往没有任何区别,只在界面底部多了一行极小的灰字:“检测到宿主当前处于‘孤立’状态。建议:善用剩余资源,等待时机反扑。友善提示:孤立状态下的消费行为,系统将按‘非必要’最高档计算败家值——反正也没人管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