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芬也懵了。她只收到过十两,以为剩下的十两是过门后再给。没想到杨老三当众塞给了书洁。
“去,把银子要回来。那是聘礼,是给咱家的。”陈书砚压着嗓子说。
陈秀芬犹豫了一瞬,咬咬牙挤上前去,一把扯住轿帘。
“书洁!那银子是聘礼,得交给娘收着!”
轿子里,陈书洁攥着银子的手更紧了,一声不吭。
陈秀芬伸手就往她手里夺:“你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
母女两个在轿子里拉扯起来,轿身晃得厉害,轿夫差点站不稳。
围观的村民全看傻了。
陈书砚急得脸红脖子粗,但嘴上不好喊,他是读书人,这种场面不能亲自下场。
他一转头,目光落在柳依依身上。
“依依,去帮娘。”
柳依依赶紧挤到花轿边,伸手就去掰陈书洁的手指。
\"书洁,听话,这是聘礼,得交给家里。你一个小姑娘拿着这么多银子,像什么样子?\"
陈书洁不说话,两只手把红布包死死箍在胸前,整个人缩在轿子角落里,像护崽的猫。
陈秀芬在另一边拽她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嘴里念叨:\"你个死丫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人现眼!银子给娘,娘替你收着!\"
轿身剧烈摇晃,四个轿夫面面相觑,不敢放手,也不敢抬。
围观的村民从起哄变成了窃窃私语。
\"这亲娘抢闺女的聘礼?\"
\"人家杨老板当众给姑娘的,这都抢?\"
\"啧啧,我听说人家杨老板已经给了十两给陈阳两口子了。\"
柳依依掰开了陈书洁右手的两根手指,陈书洁吃痛,但咬着牙不松手。她把红布包往身下压,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护着。
\"嫂子,这是我的卖身钱。\"陈书洁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你们卖了我,连卖身钱都不给我留,你们还是人吗?\"
院子里一下静了。
陈秀芬的手僵在半空。柳依依的动作也顿了一瞬,但很快又伸了过去——她可不管什么卖身钱,十两银子到手,她能分几两才是正事。
\"起轿!起轿!\"陈书洁双拳难敌四手,只能催促轿夫快点离开。
轿夫刚要弯腰,柳依依一把扯住轿帘不让落下:\"银子不拿出来,谁都别走!\"
杨老三靠在马车边上,抱着胳膊看这一出。
他嘴角挂着点笑,不拦,也不帮。这小姑娘有点意思,十三岁,脊梁骨倒是硬。不过硬归硬,得让她看清楚——她那些所谓的亲人,一个都靠不住。等她彻底死了心,进了杨家的门,才能安安分分的。
他杨老三哪有外面传得那么吓人?不过是床上花样多了点。第一个老婆身子骨太弱,他又不是故意的。第二个嘛,太没情趣,玩不来就跑,怪谁?
他打量着轿子里缩成一团的小姑娘,舔了一下嘴唇。
十三岁,嫩着呢。
人群外围,陈天微站在王金珠身侧,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盯着轿子里的动静,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是她。
如果没有大嫂,被塞进轿子的就是她陈天微。被掐着胳膊抢银子的,也会是她。
她转头看向王金珠。
\"大嫂……\"陈天微嘴唇哆嗦。
\"想去就去,如果你不害怕的话。\"陈书洁虽然没做过什么坏事,但王金珠也懒得管二房的闲事。
陈天微又转头看向花轿。陈秀芬已经半个身子探进轿子里了,柳依依拽着陈书洁的袖子往外拖,红嫁衣的肩头\"嘶\"一声裂了条口子。
陈书洁闷声不吭地挨着,不喊不叫,就是不松手。
陈天微的脚钉在地上,动不了。
她怕,怕二婶骂她,怕柳依依打她。
可她看着那道裂开的红嫁衣,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回人贩子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被拖着走的,大嫂是怎么冲上来的?
大嫂当时怕不怕?肯定也怕,但大嫂还是冲了。
陈天微攥紧的拳头松了一下,又紧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冲了过去。
她跑得不快,腿都在抖,但她冲到了轿子边,一把抓住柳依依的手腕,把她从轿帘上拽开。
\"你松手!\"
柳依依没想到陈天微会动手,吃了一惊。\"你管什么闲事——\"
\"她是我堂妹!\"陈天微的声音在发颤,但喊出来了,\"你们已经有十两银子了,还不够吗!\"
紧跟着,一个矮小的身影也窜了过来——陈天润冲到陈秀芬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腰往后拽。
十岁的男孩,瘦得跟竹竿似的,但劲儿不小。
\"二婶你放开我姐!\"
陈秀芬被他一拽,踉跄退了两步,手从轿子里滑了出来。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陈老太拄着拐杖就要冲上去。\"反了天了!一个两个都反了!陈天微你给我回来!\"
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陈老头。
\"你干什么?放开我!\"陈老太瞪着老头子。
陈老头没松手。他浑浊的老眼看着院子里的闹剧,又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陈书砚。
他那个引以为傲的二孙子,正站在最安全的地方,皱着眉,不上前,不出声,只在盘算。
卖亲妹妹的主意,是他出的。
当众抢银子的事,是他指使的。
可脏活全让他娘和他媳妇干,他自个儿连手都没沾。
陈老头忽然觉得后脊发凉。
这孩子,他从小看着长大,供他念书,省吃俭用,就指着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可这么一个冷心冷血的人,就算真考上秀才又怎样?
今天能卖妹妹,明天就能卖爹娘。
\"老婆子,别去了。\"陈老头声音沙哑。
\"书洁也是我们亲孙女。\"
陈老太愣住了。
陈老头松开她的袖子,佝偻着腰转过身,慢慢往堂屋走。
柳依依被陈天微死死拽着,挣不开,又不敢真打她,她怕王金珠事后找她算账。
场面僵在那了。
陈书砚站在原地,看着陈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嘴角抽了一下。
老东西。
等他考上秀才,第一件事就是分家。到时候把你这个老东西扔给大房养,让王金珠去伺候。
趁着柳依依被拽开、陈秀芬被扯退的空当,陈书洁立刻朝着轿夫喊道:“快起轿!”
领头的轿夫不再犹豫,高喊一声:“起轿喽——”四人同时用力,轿子稳稳离地。
柳依依还想扑上去,被陈天微死死抱住腰。陈天润则像一头小牛犊,张开双臂挡在轿子和他二婶之间,小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轿帘落下,隔开了外面混乱的世界。轿子被抬着,摇摇晃晃地开始移动。
陈书洁坐在轿内,紧紧攥着那个被捂得温热的红布包,刚才拼死护卫银子的那股劲儿一松,浑身上下被掐过、拧过的地方都火辣辣地疼起来,嫁衣肩头的裂口透进丝丝凉风。
然而,比身上更清晰的,是心里那一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暖意。
她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来帮自己,还是平时最胆小的堂姐堂弟。
她探出头,隔着盖头,朝着后边喊着:“天微姐,天润——谢谢你们!”
杨老三看着这场景,不由心里烦道:“小孩子就是烦,这么一闹,断得干净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