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福一看这阵仗,脸就黑了。
他当了二十年村长,鸡毛蒜皮的事见多了,但本家后生翻墙偷东西,当场被逮,这种事传出去,整个陈家村都得跟着丢人。尤其是这个偷东西的还是村里唯一的秀才。
\"金珠,这事……\"陈德福搓了搓手,斟酌着措辞,\"能不能自家关起门来解决?\"
王金珠没急着答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陈德福又转头看了一眼陈书砚。堂堂秀才公,蹲在地上,袍角沾着墙灰,手边散着几支口脂,跟个偷鸡摸狗的泼皮没两样。
\"书砚,你也是有功名的人,这事要是报了官……\"陈德福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秀才偷盗,革除功名。
陈书砚蹲在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墙外,柳依依也被王小宝和陈天微\"请\"了进来。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走路打晃,手一直护着肚子。
王金珠这才开口。
\"村长叔的面子,我得给。\"她放下茶碗,站起来,\"官,可以不报。\"
陈书砚肩膀一松。
\"但有个条件。\"
陈书砚又僵了。
\"赔五十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书砚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五十两?!\"
\"五十两。\"王金珠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他面前晃了晃,\"一文不少。\"
陈书砚\"噌\"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这是趁火打劫!我又没偷成,东西一样都没带出去,你凭什么要五十两?\"
\"没偷成?\"王金珠笑了一声,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布袋,\"这袋子是你自己长出来的?里头那些口脂面脂是自己跑进去的?你翻我的墙,进我的院,动我的货,转头跟我说没偷成?\"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柳依依:\"别以为我不知道天微的嫁妆是你媳妇偷的,要是我一起报官,你说官府查不查的出来?\"
柳依依的手下意识捂住了腰间,陈书砚转头瞪了她一眼。
陈德福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给人调解这么窝心。
\"金珠啊,五十两……是不是多了点?\"
\"村长叔,不多。\"王金珠掰着手指算,\"天微嫁妆里丢的东西,值八两。今天这袋子里的,市值超过三十两。\"
\"而且我卖的不是地摊货,我供的是府城柳公子的单子。这批货少了,交不上货,柳公子那边的违约金怎么算?他府上做的是什么生意,书砚你心里清楚。得罪了那边的人,我这小作坊还开不开?以后的长期买卖还做不做?\"
陈书砚的嘴角抽了一下。柳家的底子他确实清楚,那是府城大户。
王金珠拍了拍手:\"所以五十两,已经是我看在村长叔面子上的人情价了。\"
陈德福听完这笔账,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再看陈书砚,越看越来气:\"书砚!你可是秀才!怎么干出这种事来?\"
\"我……\"
\"赔!赶紧赔了了事!\"陈德福一甩袖子,\"你要是再犟,我也不拦着金珠了,送官就送官,到时候功名没了,脸也没了!\"
陈书砚嘴唇发白,却还是梗着脖子:\"五十两太多了,我拿不出来——\"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天放,天放你在不在?\"
陈老太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一拐进来就看见了院里的阵仗。
\"这是干啥?\"陈老太声音都劈了。
陈德福简明扼要说了几句。
陈老太听完,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她晃了两步,一把抓住王金珠的袖子,膝盖就要往下弯:\"金珠啊,不能报官,这要是报了——\"
陈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冲上去一把薅住陈老太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扯了起来。
\"你干什么!\"陈老头的声音沙哑,额角青筋直跳,\"你给谁下跪?她是你孙媳妇!\"
\"我求求金珠,不能报官,报官他功名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陈老头吼了一声,把陈老太拽到身后。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陈书砚嘴里那口气咽了又咽,终于把最后一丝体面嚼碎了咽进肚里。
\"大嫂……能不能少点?\"
这句话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比蚊子还细。
这是他头一回叫王金珠\"大嫂\"。
王金珠看了他一眼。
\"五十两。\"
\"大嫂——\"
\"五十两。\"王金珠重复了一遍,\"给你三天时间。\"
她转身看向陈德福:\"村长叔,麻烦您做个见证。三天之内,陈书砚和柳依依赔偿五十两。逾期不赔,我拿着这一袋子东西去县衙报案。\"
陈德福沉默了几息,点了头。
\"行。我作证。\"
陈书砚闭上眼。
五十两,王金珠这是算的好好的,算了一个他们刚好赔的起的银钱。
五十两,他手里有四十多两,柳依依手里也有十多两,但是柳依依能舍得都给他吗?
他看了一眼柳依依。
柳依依没有看他,两只手捂着肚子,整个人缩在墙边,一句话不说。
\"三天。\"王金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时辰一过,我可就出村了。\"
陈书砚点头应下,朝大门走。经过柳依依身边时,他没停,也没伸手扶她。
柳依依跟在后面,脚步凌乱。
院门口,陈老太还想说什么,被陈老头死死攥着胳膊拖走了。
王小宝目送他们走远,转头看向王金珠:\"小妹,他真能拿出来?\"
\"拿不出来就借。\"王金珠把地上那袋子口脂捡起来,一支一支放回架子上,\"他借不到就卖家当,卖不了家当就去找他岳丈。总之,跟我没关系。\"
陈天放站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他媳妇有身孕。\"
王金珠手上动作没停:\"他媳妇有身孕,孩子又不是我的,我管他呢!\"
陈天放不吭声了。
陈德福背着手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王金珠。
\"金珠啊。\"
\"叔?\"
陈德福张了张嘴,最后只留下一句:\"你这丫头,心里有数就好。\"
眼见人都走了,陈老太抬腿就要回二房那边,陈老头拉着她走到一旁,“自己手里那点银子拿好,还没到要你拿出养老钱的时候。”
“那书砚凑不够的话,我不给他补吗?你看王金珠像是能放过他的人吗?”
看着自己老婆子一副说不听的样子,陈老头无奈,只能拿出做丈夫的威严吓唬她,“你要是敢给,我就休了你!我说到做到!”
“不给就不给嘛,说这话干什么!”陈老头的模样,到底吓到了陈老太,她小声嘀咕,确保陈老头能听到。
“唉!”看着老婆子离去的身影,陈老头愁的揪掉了一缕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