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宁没急着说教,只吩咐小厨房传了早膳,一桌清清淡淡的粥点小菜摆得整齐雅致。
她抬手示意弘历落座,二人相对用膳。
用了两口粥,穆宁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随意得如同家常闲谈:“你福晋乌林达,出身书香世家,性子沉静温婉,知书达理,是个极好的姑娘。
你们二人初成婚,生疏客气是自然的,往后朝夕相处,慢慢磨合便是。”
弘历握着玉筷,垂眸静静听着,不言不语,只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穆宁继续说道:“你最喜王氏书派,平常也经常看些地方志,山水画作也多有品鉴……乌林达自幼饱读诗书,性子沉静喜静,志趣品性,恰好与你相合。”
“夫妻过日子,最难得便是志趣相投。不必拘谨客套,往后闲暇可多与福晋论书品字、闲谈诗文,慢慢相处。”
弘历原本平静无波的心底,骤然掀起一阵波澜。
这些喜好,皆是他藏在心底、从未刻意表露的小性子。
连他自己都以为,无人会细细留意这些细碎小事。
可额娘不仅记得,还件件说得精准无误。
惊讶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心绪。
他一直默认,额娘的心都偏向着活泼讨喜的弘昼,对自己不过是维持嫡额娘该有的体面与责任。
可原来也曾关注过他吗?
弘历压下心底的多番思绪,低头恭恭敬敬应了一声:“儿臣谨记额娘教诲。”
弘历在永寿宫陪穆宁用完早膳,辞别之后便缓步返回乾西二所。
院落干干净净,处处贴着崭新的红笺喜字,只是少了几分新婚的热闹气。
他记着额娘方才的叮嘱,没有径直回书房念书,反倒先拐进了平日储放字画的静室。
他细心挑了几幅自己最偏爱、笔墨清雅的山水立轴,皆是平日里反复观摩、时常临摹的佳作,轻轻收拢妥当,才转身去往新福晋乌林达的寝殿。
乌林达正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翻书,见他进来,连忙起身屈膝行礼。
弘历抬手免了她的礼,神色平和,没有往日对着旁人的疏离肃穆,只将手中画作铺开在桌案上,轻声邀她一同观赏。
二人一立一坐,对着丹青山水慢慢闲谈。
弘历说起画中笔法意境,乌林达听得认真,偶尔轻声接话,谈吐雅致、见解不俗,确实配得上书香世家的教养。
全程没有尴尬冷场,也无刻意拘谨,虽没有半分新婚夫妻的缱绻情意,依旧是客气端正的相处模式,但比起昨日大婚时僵硬疏离的模样,已然柔和了太多。
没有热络,却总算有了平和相处的模样。
转眼到了午膳时分,穆宁特意让人去乾西四所传旨,召弘昼来永寿宫用膳。
相比于事事藏在心底的弘历,弘昼向来随性自在,在穆宁面前更是半点都不憋着。
一顿午膳吃得轻松,待膳桌撤下,殿内只余下穆宁和他两人,周遭伺候的也全是穆宁心腹。
留意到这一点,弘昼彻底放开了拘束,憋了一天的心里话,终于忍不住一股脑倒了出来。
他垮着脸,语气满是无奈又憋屈:“额娘,儿臣这新福晋,实在是太规矩、太贤惠了。”
穆宁闻言好笑,抬眸看他:“贤惠是好事,你皱着脸做什么?”
“好是好,就是太端着了。”弘昼连连叹气,大吐苦水,“她说话做事挑不出半分错,待人温和有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丁点毛病,可就是让人亲近不起来。”
他素来散漫随性,不爱摆阿哥架子,平日里最是不拘小节。
大婚之后他也想着好好和新福晋相处,主动找尽话题,聊从前趣事、聊庭院景致、聊平日里的闲情喜好。
可每每他兴致勃勃搭话,富察氏永远是得体应答、温顺附和,一言一行都端着世家贵女的端庄架子。
这让弘昼觉得浑身不自在。
“儿臣稍微随意一点、说笑两句,她依旧安安分分、规规矩矩的。”弘昼挠挠头,满脸苦恼,“搞得儿臣像个顽劣胡闹、不知规矩的粗人。
相处着是一点错没有,可就是生分,热络不起来,实在别扭得很!”
穆宁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温声开导:“世人看着再端肃刻板,也有自己偏爱的闲趣喜好。你不必总按着自己的性子往前凑,试着慢一点、细心一点,多去观察、多去迁就她的喜好。摸清了她的心性,自然就不会处处觉得生分。”
弘昼耷拉着眉眼,蔫蔫地点头应下:“儿臣知道了,儿臣往后慢慢看。”
母子二人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一串清脆活泼的少女声线,软软甜甜的:“皇额娘!裕安来给您请安啦!”
穆宁闻言瞬间眉眼舒展,唇角扬起温柔笑意:“快让裕安进来。”
话音刚落,一道浅紫色身影轻快踏入殿中。
如今的裕安已是十一岁的少女,身形悄悄抽条拔高,褪去了幼时的稚气圆润,渐渐长开了。
一身雅致浅紫宫装衬得肌肤莹白,眉眼明艳舒展,却半点不张扬,恰到好处温婉灵动,完美承袭了她生母得天独厚的盛世美颜,越长大越是出挑夺目。
裕安乖巧上前,规规矩矩给穆宁行了请安礼,随后转头甜甜唤了一声:“五哥。”
礼毕,她熟门熟路挨到穆宁身侧坐下,亲昵地贴着她的胳膊撒娇,一副黏人小女儿模样。
穆宁揉了揉她的发顶,随口和兄妹俩闲谈了几句家常,气氛松弛又温馨。
不多时,时辰不早,弘昼起身告辞。
裕安也正好闲来无事,便一起告辞了,兄妹俩结伴一同出宫,往皇子所居的西三所方向走去。
一路上弘昼半点没对着年幼的妹妹抱怨半句婚事的烦闷,始终安安静静走着。
可裕安察言观色极快,一眼就瞧出自家五哥眉眼间藏着的郁郁不乐。
她歪着脑袋,一脸不解地开口:“五哥,我看五嫂很好呀,生得漂亮,说话温柔,待人也礼数周全,人人都夸好,你怎么感觉不高兴啊?”
弘昼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什么也没多说。
裕安见状,立刻抬手示意身后随行宫人尽数退后几步,留出全然私密的空间。
“我记得,五哥你最喜欢皇额娘那样性子鲜活的女子。”她笃定地看着弘昼,“五嫂太过端庄自持,太闷了,你和她聊不到一块儿,对不对?”
弘昼被一语戳中心事,闷闷地“嗯”了一声。
裕安长长叹了口气,随即一拍胸脯,眼神亮晶晶的:“五哥别急,你等我好消息!我帮你搞定!”
弘昼一愣,全然不明白自家妹妹要做什么,只一脸茫然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