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请珍藏少女心事梦想

　　　　    十一月的校园,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银杏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操场边的草坪也不再绿了,踩上去有一种干枯了的软塌塌的触感。早读的时候窗户上会结一层薄薄的雾气,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完了又被体温擦掉。

    惜年每天早上进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搓手,然后把手贴在脸颊上暖一会儿再翻开课本。陈菲菲比她怕冷多了,每天裹着厚校服缩在位子上,连翻书页的动作都慢吞吞的,像一只冬眠还没醒过来的小动物。

    英语小测雷打不动地继续着。周五下午惜年拿到了十九分,错了一道,林红鹰念分数的时候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收回去了,但惜年还是捕捉到了。那种被认可的感觉让她整节课都坐得比平时更直一些。

    放学的时候方欣从三楼下来,站在门口冲惜年和陈菲菲招手。两个人收拾好书包走过去,方欣把一张海报塞到惜年手里。

    “校英语演讲比赛下周四下午,在礼堂。“方欣说,“我参加,你们来给我加油。“

    惜年低头看了看海报,上面印着比赛的时间和地点,还有几句宣传语。她抬起来还给方欣,“行啊,我们到时候去。“

    陈菲菲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稿子背好了没？“

    “差不多了。“方欣把海报折了两折收进口袋,“其实也就五分钟,不算长。我写的是小时候住院的那个事儿,后面加了一段关于'为什么想当医生'的感悟,改了好几版了,最后一遍我自己读着觉得还行。“

    “你肯定没问题。“惜年说。

    方欣笑了一下,“到时候你们坐前排,我上台的时候看到你们就不紧张。“

    三个人在走廊上聊了一会儿,方欣看了看手表说要回去上晚自习了,先走了。惜年和陈菲菲往楼下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惜年看见昭瑾正从一楼往上走。

    “惜年。“他看到她们停下脚步,“你们这周有空没？校演讲比赛,沈若溪也报名了。“

    惜年没想到沈若溪会参加这种活动,“她也报名了？“

    “嗯。“昭瑾说,“她英语很好,口语也标准,报了也不奇怪。她让我去给她捧场。“

    陈菲菲在旁边轻轻捅了一下惜年的腰,惜年装作没感觉到。

    “方欣也报了。“惜年说,“下周四下午,到时候礼堂肯定热闹。“

    昭瑾点了点头,“那我到时候去。你们坐哪？“

    “前排吧。“惜年说,“方欣让我们坐前排给她加油。“

    昭瑾想了想,“那我到时候去找你们。“

    说完他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上次那道物理题,我后来想通了,明天中午图书馆讲给你听。“他的目光在惜年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去继续上楼了。

    陈菲菲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楼梯转角之后,才偏过头看着惜年,用那种“我可什么都看在眼里“的表情,笑眯眯地说:“他要讲给你听,单独讲。“

    惜年用书包撞了她一下,“一道物理题而已,你别瞎想。“

    “我可没瞎想。“陈菲菲嘿嘿笑着,脚步轻快地往楼下蹦,“我就是陈述事实呀,人家原话是'讲给你听',又没说讲给我们听。“

    惜年不接话,加快了脚步往校门口走。风迎面吹过来冷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心里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暖意,像是冬天口袋里揣了一颗刚才捂热的石头。

    周四下午,惜年跟林红鹰请了一节课的假去礼堂看比赛。林红鹰倒是很爽快地批了,还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去长长见识也行,以后你们谁有兴趣也报一个。“

    惜年和陈菲菲到礼堂的时候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的位置果然被留了几张空椅子,上面压着一本课本占座,一看就是方欣干的。惜年坐下等了一会儿,昭瑾也来了,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还没开始？“他问。

    “还有十分钟。“惜年说。

    昭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礼堂前方的舞台上,那里有人在调话筒,试了几下音,发出嗡嗡的声响。

    参赛选手在后场准备,惜年看不到方欣和沈若溪,但她能看到后场的幕布后面有人影在走动,偶尔有一角衣服露出来又缩回去。

    比赛开始之后前面几个选手说了什么惜年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她心里替方欣紧张着,虽然是方欣比赛不是她,但那种替人紧张的感觉比她自己上台还难受。她的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攥着,昭瑾像是注意到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说了一句“别紧张“。

    惜年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指,轻轻“嗯“了一声。

    方欣是第六个上场的。她穿着校服但把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得利落,走上台的时候步子稳稳的,没有一点犹疑。

    她在话筒前站定,目光扫了一下台下,看到前排的惜年她们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开口。

    方欣的英语确实好,发音标准流畅,每个词的轻重缓急都恰到好处,像是练了很多遍已经融进了肌肉记忆里。她讲的是小学时候生病住院的经历,那会儿她发高烧在医院躺了三天,一个年轻医生每晚都会来查房,说话很温和,走之前会帮她把被子掖好。方欣说那时候她就想,以后也要当一个能让别人安心的人。

    台下安静地听着,偶尔有人轻轻点头。

    演讲到最后,方欣的语气变得更笃定了一些,她说了一句“这就是我的梦想,很小的时候就有了,现在也在路上“,然后微微鞠躬。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惜年拍得最用力,手都拍红了。方欣走下台的时候朝她们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怎么样还不错吧“的得意,但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光。

    惜年知道她很认真地在做这件事。

    接下来又过了两个选手,然后惜年听到了主持人的报幕:“下面有请初三一班,沈若溪同学。“

    沈若溪从幕布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惜年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她走到话筒前,没有拿稿子,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着台下。

    她开口的时候惜年微微睁大了眼睛。沈若溪的英语口语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好到让她觉得“标准“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更像是在听一段录音,每个音节都清晰圆润,连停顿和呼吸的节奏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沈若溪的主题也是“我的梦想“,但她讲的方向跟方欣完全不一样。她没有讲故事,她讲的是她自己关于梦想的思考。她说她小时候以为梦想是一件非有不可的东西,像是人生必须完成的任务,后来长大了才发现梦想更像是在走一条路的时候不断调整方向的过程。她举了几个例子,都是她自己读过的书和遇到的事,最后她说了一句“我现在还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我觉得一直走下去总会知道的“。

    她说完鞠躬的时候台下沉默了两秒,然后掌声才响起来,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惜年坐在座位上鼓着掌,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受。沈若溪的演讲跟她这个人一样,条理清晰、不煽情、不讨好,但她说的那些话确实让惜年想了一会儿。关于“梦想是不是非有不可“,关于“在路上调整方向“。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昭瑾,他也在鼓掌,目光看着台上沈若溪走回幕后的背影,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那种笑意跟平时看别人演讲时礼貌性的笑不太一样,更认真一些。

    惜年把目光收回来,跟着大家一起继续鼓掌。

    比赛结束后大家陆续散场,惜年和陈菲菲等着方欣从后台出来。方欣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挺轻松的,看到她们就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

    “特别好。“陈菲菲说,“你讲那个医生给你掖被子的细节,我都想哭了。“

    方欣得意地笑了一下,“还行吧,我觉得沈若溪讲得比我好。“

    惜年想到刚才沈若溪在台上的样子,点了点头,“她确实讲得挺好的,但你俩风格不一样,没什么可比性。“

    方欣耸肩,“无所谓了,反正我报这个也不是冲着名次去的。“她挽住陈菲菲的胳膊,“走吧,请你们去小卖部,我饿了。“

    三个人往小卖部走,昭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到了小卖部门口方欣回头看见了他,冲他扬了扬下巴,“昭瑾你也来,我请客。“

    昭瑾笑了一下,“不用了,我买瓶水就行。“

    小卖部门口挤了好多人,都是刚看完比赛顺便来买东西的。惜年被人群挤着往里走,胳膊被人碰到好几次,她侧身让了让,往旁边靠了一步。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在她身后帮她挡了一下人群的推搡。她回过头,昭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臂微微伸开了一些,像是无意中隔出了一小块空间,让她不用被挤来挤去。

    惜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回去假装在看冰柜里的饮料,耳朵却烫得厉害。陈菲菲在前面喊她,“惜年你要喝什么？“

    “随便,跟你一样吧。“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飘。

    买完东西出来,方欣和陈菲菲走在前头一边喝饮料一边说话,惜年和昭瑾落在后面两步的距离。初冬傍晚的风干冷干冷,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子。惜年拧开饮料喝了一口,被冰得倒吸一口气。

    “凉。“昭瑾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瓶子。

    “嗯,不该买的。“惜年把瓶子盖拧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夕阳从教学楼后面斜过来,把走廊的地面染成橘红,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在一起。

    “你觉得沈若溪讲得怎么样？“惜年忽然问。

    昭瑾想了想,“挺好的。她讲的那个'在路上调整方向'的观点,我觉得挺实在的。“

    “那你呢？“惜年偏过头看他,“你有梦想吗？“

    昭瑾沉默了一下,“说不上来。可能以前有,现在觉得把眼前的每一件事做好就行了。梦想太远了,远得有点够不着。“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向惜年,“你呢？“

    惜年被问得愣了一下。她回想自己过去几年,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小学的时候写作文写过“我的梦想是当老师“,但那是因为大家都那么写,她也跟着写了。后来长大了,她每天想的是考试成绩、错题本、下次月考能不能再往前一点,这些都是近在眼前的东西,梦想……她确实没认真想过。

    “我也不知道。“惜年老实说,“可能就是……考个好高中,然后再说吧。“

    昭瑾笑了一下,“那也挺好的。有时候走一步看一步,比想太远更踏实。“

    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到了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口。昭瑾上楼往一班走,惜年继续往走廊尽头的二班走。

    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昭瑾已经走到转角了,只看到一片校服的衣角拐了过去。

    惜年推门走进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桌面上还摊着没写完的数学卷子,笔帽都没盖上。她坐下来拿起笔,把那道做到一半的题重新看了一遍,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刚才的对话。

    “走一步看一步。“

    昭瑾是这么说的。她低头看着题目,那道几何题的图形在眼前慢慢展开,她试着画了一条辅助线,又画了一条,然后顺着其中一条往下走,居然一路顺畅地解了出来。

    惜年在那道题的答案后面打了个勾,心里有一种小小的高兴。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惜年把做好的卷子收进书包,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低头快步往校门口走。路灯下的影子在她身前身后交替着长短,像是在跟她的脚步做游戏。

    走到半路她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昭瑾发来的消息。

    “今天沈若溪演讲里有句话我觉得挺好,'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答案,有些问题本身就是在帮你往前走。'分享给你。“

    惜年站在路灯下看着这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冬天的风吹得她手指有点僵,但她还是握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去,她继续往前走。夜色浓稠,路灯将前方的路照得清晰可见。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