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训进入第五周,匍匐障碍训练的强度陡然提升。
按照训练大纲的安排,最后两周的重点课目之一是战术基础动作的强化训练。
低姿匍匐、侧姿匍匐、高姿匍匐,三种姿势轮番上阵,每人每天至少要爬十几个来回。
驻训地的地面不比营区的训练场,表层是粗粝的砂石和坚硬的土块。
几趟爬下来,作训服的肘部和膝部就磨得发白发薄,再爬几趟,布料就开始破损,露出里面的皮肤。
周三下午的训练课目结束后,三班的帐篷里一片哀嚎。
“我操,我的手肘又破皮了。”
猴子坐在铺位上,龇牙咧嘴地挽起袖子,露出磨得通红的肘部,表皮已经破了,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你那算好的,你看看我这个。”
另一个新兵撩起裤腿,膝盖上肿了一块,青紫色的淤血在皮肤下蔓延开来,看着触目惊心。
“天天爬,天天磨,铁打的皮也扛不住啊。”
“就是,这地太硬了,跟水泥地似的。”
林锋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听着大家的抱怨,没有说话。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几件用废弃帆布做的简易护具,检查了一下,确认完好,然后递给猴子一套:“试试这个,绑在膝盖和手肘上,能好一些。”
猴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啥?你自己做的?”
“嗯,用废弃帆布做的,简陋了点,但能缓冲一下。”
猴子将信将疑地把护具绑在膝盖上,活动了一下,眼睛一亮:“哎,还真挺舒服的,软乎乎的,不硌骨头了。”
“你手肘上也绑上,爬的时候能少受点罪。”林锋说。
猴子依言把手肘上也绑好,然后在地上试着爬了两步,连连点头:“好东西!林锋你还有没有?再给我一套,我换着用。”
“我就做了几套,你先用着,脏了洗洗还能用。”
旁边几个新兵见状,也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央求林锋也给他们做一套。
林锋没有拒绝,答应晚上再做一些,分给大家用。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要快一些。
第二天下午,邻近两个班也有人跑过来找他,问他能不能帮忙做一套护具。
林锋来者不拒,利用休息时间又做了七八套,分发了出去。
护具的外观依然粗糙,但防护效果实实在在,用过的人都说好。
周五上午,全连在训练场上进行匍匐障碍的阶段性测试。
每人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一组完整的低姿、侧姿、高姿匍匐组合动作,全程约一百米,由各连连干和营部派来的参谋共同评分。
测试进行到一半时,一辆军用吉普车驶入了训练场边缘。
车门打开,孙参谋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作训服,腰间扎着武装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扫视了一圈训练场上的情况。
连长陈国涛看到他,快步迎了上去,立正敬礼。
孙参谋回了个礼,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一起走到评分席旁边,站定观看。
林锋正在待考区等候,余光注意到了孙参谋的到来。
他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继续在原地活动着手脚,为即将开始的测试做准备。
轮到三班上场时,林锋排在第五个。
他走到起点线前,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膝盖和手肘上的护具,确认绑扎牢固之后,向考官示意准备完毕。
哨声响起,他猛地扑了出去。
低姿匍匐,身体紧贴地面,手肘和膝盖交替发力,快速通过第一段区域。
他的动作标准而流畅,身体姿态控制得很好,没有出现任何多余的起伏。
进入侧姿匍匐区后,他迅速转换姿势,利用侧身的姿态减少与地面的接触面积,提高了行进速度。
最后的高姿匍匐阶段,他双手双膝着地,以最快的速度通过了终点。
整个过程中,他的护具发挥了很好的作用。
帆布的多层结构有效地吸收了地面冲击,他的膝盖和手肘几乎没有感受到明显的疼痛,动作也因此更加舒展自如。
终点处,负责计时的考官低头看了一眼秒表,报出了一个数字。
林锋的成绩在全班名列前茅,在整个连队中也属于优秀水平。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退出了测试区。
孙参谋站在评分席旁边,目光在林锋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注意到了林锋膝盖和手肘上绑着的那些简陋的帆布护具,认出了那是他之前在帐篷里看到过的东西。
测试结束后,全连带回休整。
林锋正蹲在帐篷门口解护具上的绑带,一道人影挡住了他面前的阳光。
他抬起头,看到孙参谋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正低头看着他膝盖上的护具。
“这东西还在用?”
孙参谋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听不出是褒是贬。
“是的,孙参谋。”
林锋站起身来,“匍匐训练强度大,地面太硬,大家的膝盖和手肘磨损得厉害。这东西虽然简陋,但能起点缓冲作用。”
孙参谋蹲下身,拿起他膝盖上的护具,仔细看了看。
帆布已经被磨得有些发毛了,边缘处起了线头,但整体的结构依然完好。
他用手指捏了捏护具的厚度,感受了一下布料的质地,然后松开手,站起身来。
“用了多久了?”他问。
“做了有十来天了,一直在用。”
“磨损得不算厉害,说明布料选得还行。”
孙参谋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你们班用这东西的人多吗?”
“刚开始就我一个人在用,后来班里几个战友也觉得好用,就帮着做了几套。”
林锋如实回答,“现在邻近两个班也有人找我帮忙做。”
孙参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说了一句:“行了,你忙你的吧。”然后转身走了。
林锋站在原地,目送孙参谋的背影走远。
刚才那番对话,时间很短,内容也很普通,看起来就是上级对下级随口的一句询问。
但林锋注意到,孙参谋问得很细,用了多久、磨损情况、使用人数。
这些问题看似随意,但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件东西的实用性和推广潜力。
他没有在原地站太久,重新蹲下身,把护具解下来,收好,放进了背包里。
帐篷外,阳光正好。
训练场上传来其他班训练的口号声,整齐而嘹亮,在山谷中回荡。
远处的山脊线上,几朵白云缓缓移动着,在绿色的山坡上投下流动的阴影。
林锋坐在帐篷门口,拿出那本教材,翻到之前折角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但他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集中在书页上。
孙参谋今天的出现和那几句询问,让他意识到,那几件简陋的护具,可能已经在不经意间为他埋下了一颗种子。
这颗种子会发芽吗?
会长成什么样?
他现在还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直觉,这颗种子,迟早会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