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训的第三十八天,连队安排了一天的休整。
这是进入驻训以来第一次完整的休息日。
没有出操,没有训练,没有考核。
除了必要的岗哨和值日人员之外,所有人自由安排时间。
消息宣布的时候,不少新兵欢呼出声,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清晨,大多数人选择睡个懒觉,直到早饭时间才慢悠悠地从帐篷里钻出来。
吃过早饭后,有人拿出纸笔给家里写信,有人蹲在水渠边洗攒了多日的脏衣服。
有人围在一起打牌,还有人跑到驻训地附近的小山坡上晒太阳。
林锋没有睡懒觉的习惯,生物钟让他准时在六点醒来。
他起床后先去洗了把脸,然后回到帐篷里,把携行具和装备逐一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部件都处于良好状态。
做完这些之后,他拿出那本教材,翻到上次折角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看了大约半个小时,他合上书,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
翻到记录携行具使用情况的那几页,开始整理这段时间积累的数据。
他记录了携行具在不同地形、不同天气条件下的表现。
记录了各个部件的磨损情况,也记录了在实际使用中发现的几个小问题。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像一份严谨的技术日志。
他把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合上本子,放回了背包里。
上午十点左右,阳光正好。
林锋走出帐篷,在驻训地里随意走了走。
训练场上有人在打篮球,脚下是被官兵日复一日踩实的硬土地,简易的铁制篮架立在空地一侧,呼喊声此起彼伏。
食堂帐篷那边飘来饭菜的香气,炊事班正在准备午饭,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节奏明快。
他走到训练场边缘的一棵大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难得地享受了片刻的宁静。
“你小子倒是会找地方享清闲。”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锋睁开眼睛,看到赵士官正朝他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冒着袅袅的热气。
赵士官走到他旁边,也不客气,一屁股在草地上坐了下来,把搪瓷缸放在身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难得有一天休息,不出来走走,闷在帐篷里干嘛?”赵士官说。
“看了会儿书。”林锋说。
“什么书?又是那本枪械教材?”赵士官问。
“嗯,快看完了,过几天还给赵班长。”
“不着急,你慢慢看。”
赵士官摆了摆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目光望向远处的山脊线,沉默了一会儿。
林锋没有主动开口,安静地坐在一旁。
他和赵士官之间的关系,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已经比最初熟络了不少。
但他很清楚,赵士官不会无缘无故地在这个时间点来找他闲聊。
果然,沉默了片刻之后,赵士官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最近营部那边,人事上有些动静。具体是什么事,我也不清楚,但风声已经传到连队了。”
林锋的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没有接话,等着赵士官继续说下去。
赵士官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屑:“行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该干嘛干嘛去。”说完,他端起搪瓷缸,转身走了,留下林锋一个人坐在树下。
林锋看着赵士官的背影走远,心里在琢磨着他刚才那句话。
营部有人事变动?
这个节骨眼上,会是什么样的人事变动?
是和杨副教导员有关的,还是和其他人有关的?
赵士官没有明说,但以他的性格,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种事。
他既然特意来提醒,说明这件事很可能和林锋有关系。
林锋在树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回了帐篷里。
下午,驻训地里依然是一片悠闲的氛围。
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写家信。
林锋坐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教材,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的脑子里在反复回放着赵士官那句话,试图从中分析出更多的信息。
营部的人事变动。
杨副教导员这段时间的沉默。
王虎在潜伏训练那晚的深夜外出。
这几件事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确切的答案。
信息太少,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但他有一种直觉,这几件事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关联。
只是他现在还看不到那条连接它们的线。
傍晚时分,炊事班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算是犒劳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
红烧肉、炒鸡蛋、白菜炖粉条,外加一大锅热腾腾的米饭。
新兵们排着队打饭,端着满满当当的餐盘,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林锋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吃了几口饭,张德厚就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
他扒了两口饭,然后压低声音说:“我下午听到一个消息。”
林锋抬起头看着他。
“营部的杨副教导员,好像要调走了。”
张德厚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听说是调到团部政治处去,具体什么职务还不清楚。”
林锋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消息可靠吗?”
“不确定,我也是听连部文书说的。”
张德厚摇了摇头,“他说是听营部的一个参谋提了一嘴,真假还不一定。”
林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吃饭。
杨副教导员要调走?
这个消息来得有些突然。
如果他真的调走了,那之前那份携行具使用报告,他还会带到团部去吗?
还是说,这件事会随着他的调离而不了了之?
林锋的脑子里快速转动着各种可能性,但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地吃着饭。
晚饭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驻训地里燃起了几堆篝火,新兵们围坐在火堆旁聊天唱歌。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在夜色中勾勒出一幅幅温暖的剪影。
林锋没有去凑热闹,而是独自坐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的暮色发呆。
晚风吹过,带来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清凉而湿润。
他的脑海里在反复梳理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试图从中找到一条清晰的脉络。
杨副教导员要调走了。
如果他真的调走,那之前所有的线索,那份报告、那些试探性的对话、那些看似关心的询问,都会失去指向性。
林锋之前对他的所有警惕和防备,可能都会变成一场空。
但这也未必是坏事。
如果杨副教导员真的调走了,那他就少了一个潜在的威胁,可以更加专注于应对王虎这边的压力。
然而,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光。
驻训还有不到两周就要结束了。
在这最后的时间里,王虎一定会有所动作。
他必须保持高度警惕,不能在这个阶段出现任何差错。
帐篷里传来战友们的说笑声,夹杂着收音机里播放的歌曲声,在夜空中飘荡。
林锋坐在帐篷门口,静静地听着这些声音,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山脊线上。
驻训的尾声,正在一步步逼近。
而真正的较量,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