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的院落,阳光正好,落桂浮香。
苏晚棠立在门外,一身发皱的素白衣裙,与院内暖意融融的氛围格格不入。
屋内,清脆婉转的笑语透过窗棂,混着檐角的风铃,一并钻入她的耳中。
刺耳。
她大概猜到是谁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顾怀瑾率先踏出房门,眉眼弯弯,嘴角含笑,步履从容,正要走下台阶,目光一抬,视线猝不及防对上廊下静静伫立的苏晚棠。
顾怀瑾脚下一顿,定格在原地。
跟在他身后的人来不及收脚,脑门直直撞上他宽厚的后背,一声闷哼传出。
姜乐瑶捂着额头,带着几分娇憨,从顾怀瑾身侧探出脑袋,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望着他。
“怀瑾哥哥你干嘛突然。。。停下。”
姜乐瑶顺着顾怀瑾的眼神望去,苏晚棠就这么站在廊下,不言不语。
真是登对。
苏晚棠在心底冷笑。
不过短短一晚,竟已是另一番光景。
察觉到苏晚棠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姜乐瑶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愈发肆意。
她身姿娇软地往前一靠,刻意地将身子贴紧顾怀瑾的臂膀,手臂顺势抬起,牢牢环住了他的小臂,一派浑然天成的亲昵姿态。
“怀瑾哥哥,咱们用早膳去吧,你昨日累了一日,今日气色不太好呢。”
昨日。。。苏晚棠心神微动。这才什么时辰,恐怕不是昨晚就留宿在此吧。苏晚棠无动于衷,她知道姜乐瑶这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怀瑾本能地将手抽回,没有理会姜乐瑶的撒娇,冷着一张脸,径直朝苏晚棠走去。
“夫人一早过来,可是有事。”
她一大早来寻自己,定是心里记挂着他的。
姜乐瑶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却依旧不肯罢休,亦步亦趋跟在顾怀瑾身后,看向苏晚棠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红颜在侧,他喊自己夫人。
苏晚棠喉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顾怀瑾语气别扭:“我还以为,夫人今日依旧无暇顾及我,忙着与旁人叙旧。”
姜乐瑶闻声在一旁起哄:“噢,原来昨晚怀瑾哥哥说的那位温公子,是夫人的旧相识。妹妹竟不知道,夫人如此有魅力,引得如此良人为您折腰。夫人好福气啊!”
“昨日之时,二小姐已经替我解释过了,姜小姐若不信,大可去问二小姐,不必在此过度揣测。”苏晚棠淡淡开口,语气疏离淡漠。
姜乐瑶掩唇轻笑:“过度揣测?若你二人真的清清白白,至于惹得怀瑾哥哥耿耿于怀?”
苏晚棠冷眼看着姜乐瑶这番刻意做作,夹枪带棒的表演,只觉恶心。如此大家闺秀竟这般小家子气。
苏晚棠没有理她,眼睛落在顾怀瑾的腿上:“我来看看你,你腿还好吗,可有不适?”
姜乐瑶哪里肯放过这个让苏晚棠吃瘪的机会,她像是嗅到鸡蛋裂缝的苍蝇,一个劲儿地往里拱:“昨天的事,姐姐今日才想起来问吗?要不是我把怀瑾哥哥扶回房,他这双腿就废了。事后补足,倒显得没有诚意了呢。”
“劳夫人挂心,我好得很。倒是不如夫人自在,左右都有人相伴,从不会孤身一人,更不会为谁受半分委屈。”
“怀瑾。”苏晚棠叹气,“你明知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倒要请教夫人,究竟是什么样?我昨日被二姐打,罚跪长廊,你二话不说转头带着春桃就走。怎么,在你眼里,我还不如一个小丫鬟是吗?”
他本就因为温止衡心里委屈,今早见晚棠主动来寻自己,原本还悄悄升起一丝欢欣,可苏晚棠总是模糊不清的话语,又接二连三将那点欢欣碾碎。
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
一旁的姜乐瑶听着二人对峙,心底的得意肆意生长。
脸上挂着温柔乖巧的模样,挽住顾怀瑾的胳膊:“怀瑾哥哥,你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姐姐也许是无心的呢。姐姐你也是,我刚给怀瑾哥哥上完药,安慰完他,怎么一见你就动气了呢。姐姐你里外里忙得很,往后有我陪着怀瑾哥哥也无妨。”
这一副女主人的模样,摆得倒是挺正。
“怀瑾,我没有不顾及你,昨日之事,我有难言的苦衷。”
“苦衷?你在顾家锦衣玉食,反倒是生出苦衷了?”
苦衷,又是苦衷,苏晚棠总是有苦衷。他是她的夫君,是能够与她同榻而眠,共话心事的枕边人,究竟是何等的苦衷不能对自己坦诚,非要跟外人同处一室的呢?
顾怀瑾不愿再听她解释,再多说辞,于他而言都只是苍白无力的搪塞。
他主动握住姜乐瑶手,与苏晚棠错肩而过。
顾怀瑾强行逼着自己移开目光,刻意摆出冷漠绝情的姿态。而姜乐瑶趁着这咫尺的距离,朝苏晚棠扬起下巴。
这场赌气,伤人七分,自伤十分。
苏晚棠微微侧头,目光追随两道并肩离去的身影。姜乐瑶紧追了两步上前贴着顾怀瑾的胳膊,寸步不离。心底的酸涩层层堆叠,几乎要将她淹没。
直到二人的身影拐过回廊,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庭院之内再度恢复寂静。
苏晚棠无力地倚靠在朱红的廊柱之上,身子顺着冰凉的柱子缓缓落下,跌坐在青石台阶上。
苏晚棠知道他委屈,知道他不安,她不是不曾奢望过,若自己还是苏家小姐,应该也能如此正大光明地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吧。
方才望见他眉头紧紧拧起,她心底最本能的念头,便是迫不及待走上前去,抬手替他抚平眉心褶皱,安抚他郁结的情绪。
可念头升起的一瞬,又被自己生生压了下去。
她的心好乱,她理不清,这压抑汹涌的情愫从何而来。
苏晚棠低头看向自己因常年弹琴而布满伤痕的手。
他是个好男儿,可自己终究是配不上他。
风过庭院,落桂纷飞,像当初积在身上的雪花一样。
“晚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