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观复轿辇被拦在了沈府大门外,只能下轿候着。
而京城谁不知晓沈家其名,时常有慕名而来的学子,在门外候着,想得沈公几句指点。
苏观复本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自有人认出来,又引起一阵骚动。
“这是那位苏大人吧。他不是沈公孙婿,怎的看着像是被挡外头了?”
书生见问话的人口音像是外地来的,悄声提醒道。
“这苏大人可也是沈公门生,当初沈家学堂还开着,又娶了沈家女,结果这几年,四处在说苏大人家有恶妻,你品品。”
这位刚入京的学子思索了会儿:“沈家教养会差?这是……”
“打住。”书生忙拦了话头,声音压得极低道,“苏大人在监察院任职。”
这苏大人如何,到底他们都没入朝,便是心里有异也不好说出来。只一点,众人也有共识,若能得沈公指点,仕途顺利,便是妻子性情不好,自也该爱重,哪能让妻子诟病如此。
苏观复被弹劾是小事。
可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事,看似没掀起什么波澜,只大家私下里嚼几句,但传播却更远。
直到听见旁人含糊听不清的窃窃私语,苏观复只觉得,冬日冷风就这么直直吹进了心里。
他甚至心底不由自主埋怨起沈晚蔷。
为什么偏要把事情闹大。
他们成婚六年,男主外女主内,他就算有错为何不能私下商量,非要将事情闹到外人面前,让他吃这闭门羹被人指摘。
又等了一会。
这些书生不同于官员会顾及几分颜面,也有不乏年轻气盛之辈,真打抱不平或者说也有几分投机取巧,开始当众作诗讽刺,戳着苏观复脊梁骨。
众人声量渐长时,苏观复撩开衣袍径直跪在沈家门外,又是一阵惊呼。
没人注意到沈家后巷孤零零停着的马车。
车内沈晚蔷望着门口的闹剧,眼里没有动容,看着那些书生震惊,心里只有对苏观复的讽刺。
世人皆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她倒是没见黄金,倒见他跪了三次。
第一次,是求柳家收留。
第二次,是他求她,不要说出岁岁死亡真相。
少时,她信了这话,对他心疼不已;如今抽身而出置身在外,再看见他下跪,只觉得此话当真可笑。
那些书生不再说他,沈家大门也将为他打开,他又一次得到了所求之物。
“世子这么一跪,门房总不能拦他,真要回去怕是得快些回来。”
眼下抽身而出,她也不由得觉得感慨,自己当时还没丫鬟看得明白。苏观复这比她强的地方,大约就在他是当真豁得出去。而她却为了脸面和自尊心,被差点困死。
好在,这一切还不算晚。
沈晚蔷将车帘放下,不再看他,马车在安静小巷中辘辘前行。
苏观复似有所觉,偏头看过去,却只看见一片幽暗深巷和马车离开的背影。
明明如他所想,沈家大门为他开,不再有人指摘他,门房忙将他扶起来,客气引他进门,可总觉得不安没有消减,反而愈演愈烈,只想快些见沈晚蔷。
可进了前院,眼见到了书房,仆从并未继续为他引路,只是进去通报后,又很快回来,表情有些为难道:
“我家老太爷让我同您说,您想跪,那就好好跪。”
苏观复捏紧了拳头,但依旧点头称是,径直跪在了园子里。
不见沈晚蔷,他是不会走的。
……
苏家老夫人院子里,林妙善这才知道苏观复回来过,脸色微白,手上银子所剩无几,她又在禁足,根本收不到消息。
她心里发寒。
不该如此,从前苏观复回来,总不可能连她院子都不踏入。
自打沈晚蔷嫁过来,这还是第一次大张旗鼓,让沈家上门来搬东西,眼见老太太气着了,她忙上前给苏老夫人拍背顺气:“要不我去北苑看看?”
苏老夫人眉头蹙起,声音严厉起来:“她不是回来了,你去问问她,这日子她是真不过了是吗!”
她真看不懂沈晚蔷了。
她如今近况,就算和离也没人要,沈家待她说不得有多好,说实在的,回去未必能赶上眼下的日子,她在嚣张跋扈什么呢!
林妙善求之不得,巴不得看这热闹,起身往北苑去。
这人才到门口连人面都没见,正巧遇上要离开的沈晚蔷,忙上前道:“妹妹这是做什么,祖母都气得病了,让我问问你这日子是不过了是吧?”
林妙善不由盯着沈晚蔷,却发现她眼神都不挪,招呼不打,坐上马车就回了。
她惊讶上前,直接被春时拦了。
春时笑道:“正巧您来,和离书已给世子好几日。世子公务忙,一直没来得及签,这是娘子新写的,望您转交老夫人,提醒世子早日签下。”
林妙善怔怔拿着信,看着沈晚蔷在沈家仆人簇拥下离开。
和离?她像是被巨大惊喜砸中,本该开心,但心里却兀自生出了怀疑,还有几分不可置信。
她多年无子又名声烂透,如今怎么敢的。
林妙善不可置信的打开信凑近看了看,虽没读过书,但因苏观复教她识了字,大略看了后,心下慌张忙跑回去给老夫人送消息了。
顾三趴在屋顶,安静琢磨,主子自那日救人出来之后,就命他来苏家守着等消息,让有变动回去复命。
他在这趴了有几日了。
这沈娘子要和离算是变动吗?
想起这顾六在他耳边念叨,说要关注沈娘子,但主子这几日没问过沈娘子情况啊!
顾六今日又不在,潘阳县主深夜抵京,主子领命,要去京郊接人回来,命顾六提前出城去迎,眼下也没个商量的人。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回去复命。
顾三这边匆忙赶到,就见主子先一步被沈安和劫了。他看着眼圈青着又趴在地上,烂泥似的沈安和,眼皮子狂跳。
今日这都第几次了?
沈安和本该早就可以回去了,可这些日子,他缠上了主子,非说当初发誓要当牛做马,让主子送他去平阳当兵,主子自然不能答应。
被缠得烦了,主子就随口说让沈安和同他打一架,这已经是劝退的意思。
可小子完全没练过功夫,还真敢动手。这人打不过但是精神倒好,病这才好,这几日就不眠不休,有时间就找主子挨打。
怎么那么犟呢?
顾承骁心烦,捏着眉心:“你这是去找死,都让你早些回去,别跟着我。”
沈安和趴在地上和死狗似的,撑着站起来,疼得龇牙咧嘴,依旧扬着自己手里的布条,开朗笑道:“你说我能碰到你衣角就答应我,我碰到啦!”
顾三伸头看,发现主子袍角确实割了个口,心里也忍不住震惊。
这才几日,这沈小爷当真是个好苗子!
顾三这一动,树梢也跟着晃动,顾承骁偏头就见属下回来,忙中也顾不得再继续管沈安和,直白道:“你想要有前途,也不是只有从军这一条路。早日回沈家去,你姐该担心了。”
沈安和坚持了几日,脸上最后的笑意也挂不住了,眼见离开无望,他也不由眼圈泛红,大喊道:“我回去有什么用!我回去姐姐就能过得好了吗?”
“我姐嫁过去头两年脸上还能带着笑,如今熬着,青丝都白了几缕。”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有天分,不是个真的废物。
“沈家不会管我,我没有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