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兰将木盒递到她身侧,“是李公子身边的见鸿送来的,说李公子今日搅了小姐的雅兴,心中过意不去,特意送来一份见面礼。”
蒋持衡的眼神顷刻冷了。
蒋持禹竟借此给岁岁送礼。
梁香宜一手抱着雪团,另一只手打开檀木盒。
盒中铺着深蓝软缎,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两匣棋子。黑子温润如墨,白子莹白剔透,竟都是上好的玉石所制。
秋兰惊讶地睁大眼睛:“竟是一副玉棋子!”
“李公子倒会挑礼,知道小姐最喜欢下棋,送的正合心意。”
梁香宜拿起一颗棋子,在指间轻轻摩挲。
暖玉触手生温,玉质纯净,连一丝杂色也无,确实称得上珍品。
蒋持衡盯着她指间的白子,心头泛起一阵酸意。
这样的玉棋也值得她看这么久?
他私库中有一副父皇所赐的云子棋,白子以昆山玉制成,黑子则取自北境玄晶,无论玉质还是雕工,都比眼前这副好上数倍。
待他回到身体里,莫说一副棋子,便是将私库里所有珍玩都送到她面前,也不算什么。
可眼下,他连自己的身份都无法告诉她。
蒋持衡越想越不高兴,尾巴重重扫了一下软榻。
若是这盒棋子“不小心”落到地上……
他眸光微转,悄悄抬起一只爪子,正准备按住木盒边沿,梁香宜却先一步将那枚棋子扔回盒中。
清脆一声轻响,盒盖随之合上。
“送回去吧。”
秋兰愣了愣:“送回去?”
梁香宜语气温和,却没有半分迟疑,“这副棋子太过贵重,我与李公子不过初次见面,不好收他的礼。”
梁香宜垂下眼,轻轻抚摸雪团的后背,“何况今日的棋局是雪团搅乱的,李公子并不欠我什么。无功受禄,平白收下这样的东西,旁人知道了,怕是要误会。”
秋兰明白过来,连忙将檀木盒收好。
“还是小姐想得周全。奴婢这就让人送还给见鸿。”
秋兰捧着木盒退了出去。
蒋持衡望着紧闭的房门,心头那股酸意悄无声息地散了,连尾巴都重新悠闲地翘了起来。
蒋持禹礼物送得虽不怎么样,岁岁也没瞧上。
“方才还不高兴,怎么现在又高兴了?”
梁香宜忽然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蒋持衡尾巴一僵,立刻恢复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喵。”
你看错了。
与此同时,前院客房中,见鸿捧着原封未动的檀木盒,低声复命。
“公子,梁小姐说礼物太贵重,她不能收。”
蒋持禹坐在窗边,手中还端着一盏未饮的茶。
他看了一眼退回来的木盒,唇边依旧挂着温和笑意,只是那笑并未抵达眼底。
“她还说了什么?”
“梁小姐说,今日棋局并非公子之过,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倒是知礼。”
蒋持禹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点了两下,“既不贪慕珍宝,又没有借机与我亲近……有意思。”
见鸿迟疑道:“那这棋子……”
“收起来。”
蒋持禹望向山宜居的方向,眸色渐深,眼中是势在必得。
此后几日,蒋持衡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梁香宜身边。
她在窗下看书,他便趴在书案一角,尾巴圈住她的手腕。她午后小憩,他便理所当然地跳上软榻,挨着她的手臂睡得安稳。
起初,梁香宜伸手抱他,他还会身体僵硬,待被抱得多了,他也渐渐习惯,甚至学会在无人时主动仰起脑袋,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
只要她稍稍冷落他,他便会抬爪按住她的衣袖,求摸摸。
若秋兰忽然进来,他便立刻收回爪子,端端正正蹲在一旁,一双墨色猫瞳清冷沉静,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矜贵。
秋兰对此啧啧称奇。
“小姐,奴婢怎么觉得,雪团在人前和在人后,像是两只猫?”
梁香宜低头看向怀中故作淡然的白猫,笑着问:“是吗?”
“自然是。奴婢方才在门外,还听见它叫得又软又黏,怎么奴婢一进来,它便不叫了?”
蒋持衡抬起眼,冷淡地看了她片刻,随后转过身,将脑袋埋进梁香宜怀里,只留给她一个雪白后背。
秋兰气笑了:“小姐您看,它分明就是故意的!”
梁香宜轻抚白猫的脑袋,软声替他开脱:“雪团胆子小,你莫要吓他。”
秋兰瞪着那只已经被全府上下认熟的白猫,“昨日它蹲在山宜居门口,吓得送花来的小厮不敢进门。前日大公子想摸摸它,它一眼瞪过去,活像大公子欠了它银子。它也只有在小姐面前才胆子小。”
“喵。”
胡说。
秋兰瞧见他还敢应声,越发笃定:“您听,它还顶嘴!”
梁香宜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蒋持衡听着她清脆柔软的笑声,懒得再与秋兰计较,只往她怀里靠得更深了些。
他这些年从未有过这般安稳的日子。
有时他甚至会想,若一辈子留在她身边,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梁父回府后,难得没有公务缠身,便让一家人都到正院用饭。
蒋持衡自然也在。
梁香宜身旁特意添了一只矮凳,上面铺着柔软的锦垫。蒋持衡窝在垫子中央,尾巴从凳沿垂下来,一下一下轻蹭着梁香宜的裙角。
这是他这些日子的专属位置。
最初梁明则瞧见桌边多了只猫,还曾笑着打趣:“雪团如今也算家中半个主子了,吃饭都要单独占一个位置。”
梁香宜当时便抿着唇,有些委屈地看向兄长。
“雪团腿上有伤,放在地上会冷。哥哥若觉得它碍事,我带它回山宜居便是。”
她说着,已经伸手去抱猫。
梁明则哪里敢当真让她离席,连忙告饶:“我不过随口一说,你怎么又恼了?它想坐便坐,莫说添一张凳子,就是再给它摆一副碗筷,也不是什么大事。”
梁香宜这才弯起眼:“哥哥早这样说不就好了?”
今夜桌上摆的都是家常菜,正中是一盅炖得软烂的火腿鲜笋汤,旁边还有清蒸鲈鱼、芙蓉鸡片与几道时蔬。
梁明则朝白猫伸出手,试着商量:“雪团,我可是岁岁的亲哥哥,你让我摸一下,往后我叫人每日给你送鱼。”
蒋持衡抬起眼,淡淡看了他一会儿。
梁明则见他没有躲,心中一喜,手才伸到一半,白猫便不紧不慢地转了个身,只将一条尾巴留给他。
“……”
梁香宜扑哧笑了出来。
她抬手摸了摸雪团的后背,唇边笑意柔软:“哥哥还是别为难它了,它不喜欢旁人碰。”
梁明则无奈摇头,“合着这府里,只有你才是它的自己人。”
蒋持衡尾巴轻轻一卷,缠住了梁香宜的手腕。
那是自然。
岁岁与旁人,本就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