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萧郎是路人第46章 棋手暗线终现世

        上官路人走到屋角,床铺翻起的那一角边缘垂下来一条细细的丝线,颜色暗红,质地与琴弦类似但更细更软——是某种乐器上的弦,但上过一层朱漆。

    这种朱漆染过的丝弦,她在银针录附带的千面阁制式装备清单里见过一次——那是银针流杀手专用的\"暗弦\",比琴弦更细,淬过毒,缠绕在手腕上可以应急绞杀。

    \"银针流杀手来过这里。她来找柳三娘,但柳三娘被人提前带走了。杀手在床沿留下了一根暗弦。\"

    \"带走柳三娘的人和银针流杀手不是同一批人。\"

    \"银针流杀人,带走柳三娘的人想让她活着。\"

    上官路人将那根暗弦从床沿上取下来,用帕子包好。

    暗弦的断口处有一小片磨损,像是刚被人扯断时留下的,表面的朱漆还没完全干透——银针流杀手在柳三娘被带走之后来过,她来晚了。

    \"柳三娘现在在哪里?\"

    她站起身走到屋门口,屋檐滴下来的雨水在门槛外的青砖上汇成一小片积水。

    积水中有一道新鲜的、被雨水冲淡了一点的鞋印,比寻常女子的脚码略大,鞋底纹路是道观中常见的\"云纹底\"。

    \"带她走的人穿着道观的鞋。\"

    杜五郎蹲在门槛边细看那道云纹鞋印:\"洛阳城里有道观鞋底的云纹分两种——一种是太素观那种'素云纹',一种是——\"

    \"另一种是玄都观的'层云纹',纹路更多更密。\"上官路人从怀中将玄都观石函里取出的那卷银针录翻到附页,附页上画着几种千面阁旧人可能的暗记方式,其中一页画的就是层云纹鞋底。

    \"玄都观。棋手走之前在那里留了东西,他的人也还在那里活动。\"

    \"柳三娘被带到玄都观去了。\"

    第二次上邙山,雨雾比上次更浓。

    上官路人和萧从此沿着玄都观后山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绕到废观背面时,雨水已经把他们两人的外袍浸透了。

    观后有一间半塌的柴房,屋顶还残着半边瓦,门板被风吹得半开半合,里面隐约有微弱的烛光。

    上官路人从侧面绕到柴房窗口,透过破窗的缝隙往内看。

    柳三娘坐在柴房角落里的一堆干草上,手脚没有被绑,面前的木墩上放着一碗热茶。

    她对面站着一个穿灰袍的身影——那身影背对着窗户,看不清面容,但袍子下摆沾着的泥水说明他刚赶了不短的路。

    \"你师父的蜡丸已经被人取走了,\"灰袍人开口,声音低哑,\"取走它的人会替你查完你师父没查完的事。\"

    柳三娘将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动作镇定得不像是被掳来的人:\"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来这里?\"

    \"因为你师父的黑名单上除了冯管琴老吏,还有另一个人。你师父没来得及告诉你,那个人是谁。\"

    \"你知道?\"

    \"我知道。你师父在琴腹内壁用血写的第三个名字,我看见了。那个人是——\"

    灰袍人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低到上官路人几乎听不见。

    但她看见柳三娘捏着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碗里的茶水泼出来一些,浇在她手背上。

    \"他……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你师父查了三年才查出来,所以才要留蜡丸。\"

    灰袍人转过身来,侧脸在烛火中半明半暗。

    上官路人看见了他的下颌轮廓——瘦削、棱角分明,与她在邙山矿洞口见过的药师的身影重合。

    药师。

    \"你怎么会在这里?\"

    灰袍人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早已知道窗户外面有人:\"我从城外回来的时候路过玄都观,看见有人把她从千音坊带出来,就一路跟过来了。带她来的人把她放在柴房里就走了——我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里了。\"

    \"带她来的人是谁?\"

    \"一个穿道鞋的瘦高个子,左耳少了一截耳垂。那是玄都观旧人,棋手的旧部之一。他没伤害她,只留了一张字条在门缝里。\"

    上官路人从窗口绕到柴房正门推门进去。

    门缝里确实夹着一张字条,字迹潦草:\"柳三娘已知琴房真相,不宜留于教坊司。玄都观旧地无人打扰,待风头过后自可离去。\"

    药师站在烛火旁,灰色的眼珠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那张瘦削的面孔与上次在矿洞口分别时一样冷峻。

    \"你不是来救她的?\"

    \"我是来看这份黑名单的,\"药师看了一眼柳三娘手中的茶碗,\"如果柳三娘认识琴房的第三个人是谁,那她不该待在教坊司附近。\"

    上官路人走到柳三娘面前蹲下身,语气放得平缓温和:\"柳三娘,你师父在黑名单上写的第三个人是谁?\"

    柳三娘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抗拒,又像是恐惧。

    \"那个人我师父查了三年都不敢动。他管着太史局之外的另一套星象记录——'私档'。千面阁上元祭典的备线时间表全是他定的。师父说他是棋手走了之后唯一还能调度旧部的人。\"

    \"他叫什么?\"

    \"他姓韩。之前管千金陂闸的老吏。棋手走后他从千金陂调去了——\"

    柳三娘的声音压到最低:\"调去了府衙的'阴阳署'。我师父临死前那夜在琴房里跟我说,韩某手上有一份完整的备线名单,比胡长贵那份还全。如果这份名单落到有心人手里,棋手留在洛阳的所有暗桩一夜之间就能被连根拔起。\"

    上官路人想起千金陂那条已经断了的物资线。

    韩老吏——胡长贵供出的那只铜瓶、药师取走的指血、棋手最后布的那条新备线,全是他经手的。

    他才是棋手走了之后、千面阁在洛阳城里真正的\"守墓人\"。

    雨在入夜前停了。

    上官路人把柳三娘安顿在玄都观正殿的干燥角落里,给她留了干粮和火折子,叮嘱她等雨歇透再下山。

    柳三娘握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茶,点了点头。

    药师站在殿门口,夜风把他灰袍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

    他没有跟上官路人一起走,但临别时留下一句话:\"韩某的阴阳署在府衙后院东侧,独立一院。他值夜的时候从不锁院门。\"

    上官路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药师灰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枚半融的冰,看不出温度。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爹走进去的时候,我没能拦他。现在我拦不了门里的事了,至少能拦门外的。\"

    他说完便转身往邙山北麓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就融进了浓重的夜雾中,只留一串浅淡的脚印在雨后湿润的山路上。

    上官路人和萧从此往山下走了一段,在坡下的马匹旁停了一会儿。

    萧从此从马鞍侧袋里掏出一块干饼递给她,自己掰了半块就着水囊里的凉水慢慢地嚼。

    \"阴阳署——那是府衙管选时择日的机构。官员赴任、婚丧嫁娶、开工动土,都要找阴阳署定日子。\"

    \"韩某管着这套时间的'定制权'。棋手以前在太史局看的是星象,他在阴阳署定的是人间时令。两条线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祭典时间表。\"

    \"他现在一个人管着两套——星象和时令都在他手里。棋手离开之前把所有的'时间'都交给了他。\"

    上官路人将干饼收好,翻身上马。

    \"明天去府衙阴阳署,直接找他。\"

    萧从此也上了马,两骑并肩沿着雨后泥泞的山路往洛阳城的方向缓缓而行。

    夜雾在两人之间漫过来又散开,马蹄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泥点。

    走了一段路,上官路人在马上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柴房外面听药师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刃柄上。\"

    萧从此将右手从短刃柄上松开,在马鞍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耳朵比我想象中尖。\"

    \"你紧张什么?\"

    \"柴房里除了药师和柳三娘,还有第三个人。\"

    上官路人勒了一下马缰。

    \"什么第三个人?\"

    \"柴房屋顶的瓦片上有新鲜的踩踏痕迹,在药师进来之前就有人蹲在房梁上。那个人等了很久,等药师开始说话才离开的。我听见瓦片响了一声,然后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往北走了。\"

    \"往北——邙山深处。\"

    \"可能还在山里的某个地方听着我们说的每一句话。\"

    上官路人将马缰在手中又攥紧了一些。

    夜风从邙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湿气和淡淡的、像铁锈又像旧铜的气息。

    \"明天去阴阳署之前,先把那个尾巴解决了。\"

    萧从此在夜色中点了一下头,两匹马的脚步在泥路上落成了一致的节拍。

    天没亮透,上官路人已经站在了府衙后院东侧那扇没有锁的院门前。

    阴阳署的院门比寻常的官署小了一号,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写着\"阴阳署\"三个字,漆皮翘了边,在晨光里落下一小片细碎的影。

    她推开院门时没有发出声响——门轴被上过油,是新涂的,泛着淡淡的桐油气味。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种树也没有置石,只有青砖铺地,砖缝里干干净净,像被人反复扫过。

    正屋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火。

    上官路人走进去的时候,韩老吏正在灯下翻一本手抄册子。

    他大约六十岁,面皮白净,戴着一副铜腿老花镜,镜腿卡在耳后的位置被磨得发亮。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上官路人面上停了一下,又落回了手里的册页上。

    \"你是上官路人。\"他用的不是问句。

    \"你认得我。\"

    \"银针录取走之后,胡娘让人传了话——新任千面阁残部之主是个姓上官的年轻女子,会验尸、会用针、手上沾着七件信物的气息。你进门的时候,我闻到你袖口有夜明草和眼瓶朱砂的余味。\"

    \"你就是韩老吏。\"

    \"是。管了二十年的千金陂闸,又管了十年的阴阳署时辰。棋手走了之后,他手底下所有还活着的人,全在我这本册子上。\"

    他将那本手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推转过方向,朝向上官路人。

    那一页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当下的身份、住址和\"可调用\"三个字。

    \"你要用他们,还是要把他们从册子上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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