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负红颜第二十六章 此生不负

        民国二十年,八月五日。

    深夜,雨还在下。

    婉柔坐在房里的灯下,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对靠在一起的鸳鸯眼睛。窗外的雨声一阵紧过一阵,敲在屋瓦上、窗棂上、院子里,哗哗啦啦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泼水,怎么也泼不完。她的心也跟着那雨声一上一下地跳,怎么都落不下来。

    五姐被劫了。土匪。那些满脸横肉的粗野汉子,把五姐掳走了。婉柔想起五姐来帅府那天穿着素白衣裙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茉莉花。她的手那么细弱,连剪刀都握不紧,怎么能受得了那帮土匪的粗蛮对待?她不敢往下想,可脑子里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挡都挡不住。

    雨双已经哭了好几轮了。这会儿坐在婉柔旁边,眼眶红肿得像两颗桃子,还在抽抽搭搭的。小雯蹲在她脚边,也是一脸的泪痕。雨双从下午回来就没合过眼,一会儿哭一会儿发呆,嘴里反复念叨着“婉心姐姐会不会有事”“那些土匪会不会打她”“袁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婉柔自己心里也乱成一团麻,可雨双已经吓坏了,她不能再乱。

    云子站在角落里,左臂上包扎的白布在灯下泛着微光。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伤口是真的疼,可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她的目光偶尔落在婉柔脸上,看见她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的样子,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又垂下眼帘。

    婉柔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就往外走。云子叫了一声“六小姐”,她没有回头。

    前院书房灯火通明。萧羽峰站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城郊的舆图,手指在某处点了又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婉柔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少帅。”婉柔的声音有些发紧,“五姐有消息了么?袁副官他……”

    “你放心。”萧羽峰放下舆图,走到她面前,声音沉稳而笃定,“袁斌已经有了线索,已经追过去了。”

    婉柔的心里猛地一紧:“一个人?”

    萧羽峰看着她,没有说话。

    婉柔的脸色更白了:“一个人去,岂不是很危险?土匪那么多人,他一个人怎么……”

    “婉柔。”萧羽峰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很稳,“你相信袁斌么?”

    婉柔愣住了。

    “我信他。”萧羽峰说,“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有让我失望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也好,身负重伤也好,他从来没有办不成的事。他一个人去,一定有他的道理。五小姐在他手上,他比谁都清楚该怎么救她。”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深邃:“我已经调集了精锐,亲自带兵去接应。但不能声张。那群土匪既然敢设局让他单独赴约,就一定在暗处布了眼线。我不能让他们察觉有兵马靠近——否则五小姐会有危险。”

    婉柔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萧羽峰说的是实话,可她心里还是慌。她低头攥着鸳鸯帕,指节泛白。

    “你先回去歇着。”萧羽峰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一有消息,我立刻让人告诉你。”

    婉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少帅,你也要小心。”

    萧羽峰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弯了一下:“好。”

    丑时。城郊废弃炭窑。

    暴雨倾盆,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水幕。雨帘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无数根银线,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把整座荒山裹得严严实实。冷风裹挟着冰水砸在破败炭窑的断墙残壁上,沿着窑顶的裂缝不断向内滴落,在满地炭黑泥泞里晕开一片片污痕。窑口积了半尺深的泥水,马蹄踩上去溅起昏浊的水花。

    袁斌策马而来。

    他一身玄色劲装,雨水顺着他的脊背淌下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腰间两柄短匕,后背一柄宽背战刀,刀刃在闪电划过的瞬间泛出一线寒光。他一路纵马疾驰,没有停过。雨水砸在脸上生疼,可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像两团烧着的火。

    窑口外面,两个放哨的喽啰撑着破伞躲在断墙后面,远远就看见一骑黑影冲破雨幕而来,顿时缩了缩脖子。等看清来的是孤身一人,其中一个才壮起胆子迎了上去,长刀横在身前:“站住!”

    袁斌勒住马,翻身而下。雨水顺着他的衣摆滴落,在泥地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倒是讲信用,果真独自一人前来。”喽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往他身后看了看,确认没有伏兵,才侧身让开一条路,“我们大当家已经在窑内等候许久了。”

    袁斌没有多余的动作,任由两名匪徒上前搜走身上的短匕和战刀。他的目光冷沉沉扫向窑内深处,在喽啰搜走武器的瞬间,一枚薄刃飞镖从他袖口无声滑落,被他不动声色地扣在掌心。他大步走进窑内,身影消失在黑洞洞的窑口里。

    炭窑很大,顶上破了几个洞,雨水顺着那些洞口灌进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流。窑内烧着一堆篝火,火光将四周的断壁残垣照得半明半暗,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扭曲。空气里弥漫着潮气、血腥气和炭灰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婉心被粗麻绳牢牢捆在窑内一根木柱上,手脚被勒出深紫的淤痕,多处皮肤磨破渗血,素白的衣裙沾满炭灰泥水,狼狈不堪。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从袁斌踏入窑口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那种目光很安静,像是狂风暴雨里的一盏小灯,被护着吹不灭。

    匪首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柄磨得发亮的砍刀。刀刃上尽是豁口,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他把刀稳稳地贴在婉心的脖颈上,她颈侧的皮肤被冰凉的刀锋贴得泛白。十多名匪徒分列两侧,一半盯着袁斌,另外几人手里的短刀始终贴着婉心身体,时刻准备下手。

    匪首脸上那道蜈蚣般的刀疤在火光下微微扭动,像是在笑。“姓袁的,咱们旧账今日正好好好算一算。”他的声音粗哑,像是砂纸打磨过的,“上次你一己之力击溃我们整伙人,伤了我们那么多个弟兄,这笔血海深仇,我们无时无刻不想讨要回来。本来上次就该取你性命,只可惜你身手太过强悍,让你侥幸脱身。如今你心上人落在我们手里,你只身赴局,这就是老天爷给我们报仇的机会。”

    袁斌的目光越过匪首,落在被绑在木柱上的婉心身上。她也在看他。隔着篝火和雨幕,隔着刀光剑影和满地泥泞,两个人的目光在火光中撞了一下。袁斌的眼神从她身上的伤口移到她颈侧的刀锋,再回到她的脸上——他看见她没有哭。她明明怕得要命,可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安定的东西。

    袁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转向匪首,语声沉稳,带着不容置辩的坚定:“放了她。我如约孤身前来,没有埋伏,没有援兵。你们要报仇泄愤,所有矛头尽数对准我即可,别动她分毫。”

    “放了她?”匪首嗤笑一声,猛地攥住婉心发髻,强迫她扬起脖颈,刀刃又往皮肉压了几分。婉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她没有喊出来,只是咬着唇,视线依旧稳稳地望着袁斌。淡淡的血丝顺着刀锋缓缓蔓延,在火光下红得刺眼,“她是拿捏你的最好筹码。弟兄们,分作两队——八个人正面缠住他,其余四人死死看守人质。只要袁斌占据上风,立刻结果这女子性命!”

    命令落下,八名匪徒手持刀斧凶神恶煞地合围上来。这群人吃过一次大亏,十分清楚袁斌近身搏杀的恐怖实力,相互配合极为默契。有人正面强攻吸引注意力,有人侧身偷袭下盘,还有人随手抓起地上的石块朝着袁斌面门砸来。窑内空间狭窄,火光跳跃不定,浓烟遮挡视线,地面满是湿滑炭泥,袁斌的身法处处受限。

    一名匪徒的大刀径直劈向他心口,袁斌侧身堪堪躲开,脚下却猛地一滑,踩进了一摊泥水里。另外两把短刀一前一后直刺要害。避无可避之下,他只能抬起左臂硬挡刺来的刀尖。利刃扎入皮肉,刺骨的剧痛立刻席卷全身。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出声,借着匪徒抽刀的力道侧身翻转,掌心暗藏的薄刃飞镖骤然射出,正中对方持刀手腕。匪徒惨叫一声,短刀脱手。

    可他们人太多了。袁斌身上又添了伤口,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混着泥水浸透衣摆。他每一次挥刀都比前一次慢一点,几番缠斗下来,战局已然落入下风。

    婉心被按在木柱上,眼睁睁看着袁斌一次次负伤,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了。她的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可她不敢出声,害怕扰乱他的心神。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看着他在刀光中突围,看着他的血滴落在泥水里,看着他明明已经力不从心却还在拼命往前冲。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在二门口回话时腰杆挺直的样子,想起他在花圃前说“日头太毒”时喉咙微微发紧的声音,想起他接过香囊时发颤的手指。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在她脑子里转,每一个都让她心口发烫。她看着他浴血的身影,忽然觉得世上所有的温柔,都抵不过他此刻拼了命地走向她。

    匪首见袁斌动作因伤势愈发迟缓,自知时机成熟,一把丢开婉心,亲自提刀嘶吼着冲杀上前。刀锋裹挟劲风直劈袁斌头顶,那架势像是要把他一刀劈成两半。

    袁斌挥刀奋力格挡。金铁相撞爆发出刺耳轰鸣,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崩裂,手臂上本就裂开的伤口彻底撕裂,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在窑壁顽石上,脊骨一阵钝痛。

    “姓袁的,你的死期到了!”匪首趁势紧追猛攻,砍刀裹着风声又劈过来。

    袁斌靠着土墙勉强稳住身形。他的目光越过匪首,越过刀光,直直望向立柱上泪眼婆娑的婉心。他的声音穿透雨声与打斗喧嚣,清晰地送入她耳中:“五小姐,你放心。今日就算我把性命丢在这里,尸骨埋在这片荒山,拼尽最后一口气,我也一定会带你活着离开。”

    婉心泪如雨下。

    袁斌不再被动防守。他将所有招式化为拼死护人的杀招,硬扛着侧面劈砍而来的长刀,借着敌人近身破绽,短匕直取咽喉,放倒近身匪徒。低身扫腿绊倒两人,战刀横向横扫,接连破开数道攻势。他满身血污泥水,模样狼狈不堪,可每一招都带着不要命的决绝。转瞬之间,正面缠斗的匪徒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匪首见大势已去,目露垂死凶光,转身就要一刀斩杀婉心。刀锋扬起,寒光如练。

    袁斌瞳孔骤缩,顾不得身上伤口,飞扑上前。刀锋即将贴上婉心肌肤的刹那,他飞身上前死死扣住匪首持刀手腕,猛然反向拧转。骨头错位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窑洞里格外刺耳。匪首凄厉惨叫,大刀脱手落地,在地面上弹了两下,铛铛作响。袁斌又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面门,匪首当场昏厥倒地。四名看守婉心的匪徒吓得魂飞魄散,还想负隅顽抗,也被袁斌瞬息之间全部制服。

    窑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暴雨敲打窑顶的声响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袁斌快步冲到木柱旁,双手微微发颤——那是脱力后的颤抖,也是劫后余生的激动。他小心翼翼解开捆缚在婉心手脚上的粗绳,绳索刚一脱落,婉心浑身脱力,踉跄着直接扑入他怀中。脸颊紧紧贴在他染血的衣襟上,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无声地淌,很快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裳。

    袁斌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湿漉漉的发顶,看着她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的肩膀,迟疑了一瞬,然后抬起手,轻轻地、极轻地,拢住了她的后背。她没有躲开,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

    窑外大雨依旧滂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可依偎在他怀里,婉心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他浑身是伤,满身是血,可他的怀抱是暖的,心跳是稳的。世间所有刀兵风霜,都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被他挡在了身前。

    “都结束了。”袁斌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与污泥。他手臂上的伤口一动便剧痛难忍,可他毫不在意,目光温柔缱绻,“不用再害怕了。”

    婉心抬眸望向他,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无比郑重:“袁副官,你愿意为我豁出性命,我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这一生,我心里只有你,此生非你不嫁。”

    袁斌身躯一震,低头望着怀中女子饱含深情的眼眸,积压许久的情愫彻底挣脱束缚。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婉心牢牢搂在怀里,把她护在自己身体内侧。

    随即他松开了她。目光落在地上那堆昏厥的匪徒身上,胸口那股压了一整夜的怒火猛地窜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红。他想起婉心被绑在柱子上磨破的腕踝,想起她颈侧那道渗着血的刀痕,想起她不敢出声只能默默流泪的样子。

    袁斌拔出地上掉落的砍刀,眼神冰冷刺骨。手起刀落。窑内所有活着的土匪,尽数被他斩杀,不留半个活口。

    当最后一个匪徒倒下去的时候,窑口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萧羽峰一身戎装,带着大队骑兵连夜追踪赶来,方进窑门便看见了满地尸首,和站在血泊中央、浑身浴血的袁斌。他想要开口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萧羽峰缓步走上前,目光扫过遍地尸首,神色凝重:“袁斌,你太过冲动了。这群土匪突然精准劫持叶五小姐,又恰到好处将你单独引诱至此,整件事处处透着刻意,绝非单纯山匪寻仇。你直接将所有人全部斩杀,眼下人证尽数覆灭,背后潜藏的阴谋布局,我们再也无从查证。”

    袁斌怀抱着婉心,低头看着怀中安稳依靠自己的姑娘,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少帅,属下知错。方才看见五小姐险些遇害,一时失了分寸。”

    萧羽峰看着他满身的伤口和他怀里安然无恙的婉心,又看了看满地的匪徒尸首,叹了口气:“先回府,让大夫给五小姐和你治伤。”

    袁斌点了点头。他伸手扶住婉心的肩膀,她因为受惊和疲惫,双腿发软站不太稳。他放轻声音问:“能走么?还是我背你?”

    婉心摇了摇头,又轻轻点头:“你伤得那么重,我走。”

    萧羽峰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有多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回程的路上,袁斌骑马,婉心坐在他身前,被他护在臂弯里,雨水打不进来。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那一弯淡淡的弧度,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疲惫。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终于回到了帅府。袁斌在萧羽峰的安排下去治伤,婉心被丫鬟们簇拥着送回西厢。

    婉柔一夜没睡。她听见院外有动静,立刻披衣起身冲了出来,看见五姐被丫鬟扶进西厢,虽浑身狼狈但神志清醒、面色安稳,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跟进去,守在床边,亲手替五姐擦去脸上的污泥和血痕。

    婉心靠在软枕上,看着六妹满脸的担忧和疲惫,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雨过天晴后第一缕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六妹,我没事。他来了,我就没事了。”

    婉柔看着她脸上的笑——那不是惊魂未定的笑,那是一个女子在经历过生死之后,笃定自己心意的那种笑。她看了许久,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把五姐的手握在手心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五姐,你好好歇着。”

    婉心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脸上还带着那一抹淡淡的笑容。

    第二天清晨,消息传到了叶府。

    最先知道的是李氏姨娘。她一夜没睡好,总觉得心慌,天还没亮就起来在院子里走动。丫鬟来报信的时候,她手里的茶盏直接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她颤声问了一遍又一遍:“婉心没事吧?真的没事吧?伤着没有?”

    她没等通报完就转身要去禀报叶峰,正好在回廊上撞见了急匆匆赶来的四姐婉如。婉如素日里性子淡,不爱说话,这回来得这么急,显然是听到了风声。两个人还没说上几句话,三姐婉月也来了,怀里还抱着若雪——她本想把孩子放下,可若雪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她就抱着女儿一道来了。

    婉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姨娘!三姐四姐!我五姐真的没事吧?”

    林倩跟在她身后,也是一脸焦急。

    李氏姨娘回身拉住婉月的手:“三小姐,你跟大帅说说,让咱们去看看婉心吧。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见着人,我怎么也放心不下。”她声音发颤,眼眶已经红了,拉着婉月的手一直在抖。那双熬了一夜没合眼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婉月点头:“姨娘放心,我这就去跟阿玛说。”

    叶峰坐在书房里,听完婉月的禀报,沉吟片刻:“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几个女眷不能独自前往。我让赵铁生带一队兵护送你们过去。这样路上安稳,我也放心些。”他顿了顿,“看完五丫头,回来跟我说一声她的情形。”

    婉月应声退了出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等在廊下的众人。婉清高兴得跳了起来,拉着林倩的手说“可以去看六姐了”,林倩听见“六姐”两个字,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低下头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没让任何人看见。

    李氏姨娘已经快步回房收拾东西了,嘴里念叨着带些伤药、补品,还带了一条她亲手做的薄被——那是她早早给婉心准备的,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送过去。婉月吩咐人去备车,婉如回房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婉清已经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了,就等着出发。

    叶峰安排妥当后,赵铁生带着一队人马护送叶家女眷往帅府去。马车穿过奉天城清晨的街道,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婉清趴在车窗边往外看,林倩坐在她旁边,指尖死死绞着绢帕,始终垂首默然。

    没有人注意到,在众人准备出发的间隙,宫玲借着去后厨取干粮的名义,将一张纸条塞进了后院假山石缝里——那是她惯常的传递点。纸条上简明扼要地写着:叶峰派兵护送女眷前往帅府探视,叶家几位小姐均前往,赵铁生领兵护卫。她做完这一切回到人群中时,恰好在回廊拐角撞见了赵铁生。

    赵铁生正从那边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宫玲?你怎么在这儿?”

    宫玲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屈膝行礼:“赵副官。二少奶奶听说五小姐出了事,心里也挂念得紧,让奴婢去后厨取些干粮,说路上备着。奴婢刚取完回来,正要回前院等着呢。”

    赵铁生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宫玲的表情恭顺自然,手里确实提着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粮,看不出什么破绽。可赵铁生总觉得她方才转身的动作有些急促,像是在赶时间。他心思转了一下,面上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点了点头:“去吧,别让二少奶奶等急了。”

    宫玲应了一声,垂首快步离开了。赵铁生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没有多想,转身走了。

    马车在帅府门前停下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迎着了。雨双第一个冲出来,她昨晚一夜没睡好,眼睛还是肿的,可精神头已经恢复了大半。她看见马车停下,一眼认出婉月、婉如、婉清,还有林倩和李氏姨娘,惊喜得叫了出来:“婉月姐姐!婉如姐姐!你们怎么都来了!”她几步跑过去,又看见最后下车的林倩,更高兴了,“林倩姐姐也来了!嫂子一定高兴坏了!”

    她忙前忙后地引着众人往里走,小雯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李氏姨娘一进帅府就急着要去见女儿,婉月扶着她,婉如跟在后面,一行人穿过回廊,来到西厢。门推开的时候,婉心正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碗药。她的手腕和脚踝都缠着白布,脖颈上也贴了一块药布,但整个人气色比想象中好很多,眉眼间甚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然笑意。

    李氏姨娘一看见女儿脖颈上那块药布,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快步走上前,又不敢扑过去,怕碰着女儿的伤口,只蹲在榻边,颤着声音说:“婉心,你疼不疼?还有哪里伤了?快让娘看看……”

    婉心看见母亲泛红的眼眶,心里又酸又暖。她把药碗放下,伸手握住母亲的手:“额娘,我不疼。就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您别担心。”

    李氏姨娘用袖子擦眼泪,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确认女儿真的没事,才稍微放下心来。她拉着女儿的手,想说什么又哽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婉清挤到榻边,拉着婉心的手说:“五姐,你吓死我们了。我听人说土匪把你抓走了,我一晚上都没睡着。你现在真的不疼了吗?”

    婉心笑着摇头:“真的不疼了。”

    婉月站在一旁,看着五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些事。她看了一眼婉心的脖颈——伤口虽然包扎着,可那点皮肉伤,远不足以让一个人露出那样的笑。那种笑,是劫后余生、是心意相通,是一个女子第一次确信自己被深爱着的时候才会有的。她抿了抿唇,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手替婉心拢了拢被角。

    四姐婉如站在门口,没有挤上前。她向来不爱凑热闹,可她看着五妹安稳地靠在榻上、嘴角挂着笑、眼睛里有一种从前从未见过的光彩,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找了个角落安静地坐下来,目光一直落在五妹脸上。

    林倩站在人群后面,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婉柔身上。婉柔正站在床边给五姐递热水,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柔和得像一幅画。林倩看着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她等了很久才等到这次机会,可真正见到婉柔的那一刻,满肚子的话反而说不出口了。

    婉柔把水杯递给五姐之后,直起身回过头,正对上林倩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婉柔的手微微蜷紧,嘴角动了一下,又忍住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林倩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隔着人群,互相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雨双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昨天的经过,说土匪多凶、袁哥哥多厉害、婉心姐姐多勇敢。小雯在旁边补充细节,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又惊险又热闹。婉清听得入了神,一会儿瞪大眼睛一会儿捂住嘴巴,最后忍不住问:“袁副官真的一个人把他们都打倒了?”

    “那当然!”雨双挺起胸,“袁哥哥可厉害了!我亲眼看见的!”

    婉清的眼眶红了:“他对我五姐真好。”

    李氏姨娘在旁边听着,悄悄拭了拭眼角。她转头看向软榻上的女儿,轻声问:“婉心,那个袁副官——他伤得重不重?在府里么?我想当面谢谢他。”

    婉心还没来得及回答,雨双已经抢着说:“袁哥哥在后院治伤呢!他伤得不轻,昨晚大夫给他缝了好多针,让他好好歇着。”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他现在应该醒了的,姨娘要不要我去叫他?”

    李氏姨娘连忙摆手:“不敢劳动姑娘。他伤着,该歇着。”

    可婉心知道,额娘心里是惦记的。她看向婉柔,婉柔点了点头:“我去跟少帅说一声,让袁副官过来一趟。他救了我五姐的命,姨娘想当面谢他,是应当的。”

    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袁斌正靠在床头让大夫换药。他浑身缠了好几处绷带,左臂那刀伤尤其重,缝了好几针。可他一听说李氏姨娘要见他,立刻坐直了身子:“我这就过去。”大夫拦都拦不住。他换了件干净衣裳——虽然右臂抬起来还有些吃力——大步朝西厢走去。

    西厢里,众人见他来了,都安静了下来。李氏姨娘站起来,看着这个满身绷带却腰杆挺直的年轻人。他鬓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站姿端正得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撑着长直的松树。

    李氏姨娘走到他面前,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袁副官,婉心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舍命救了她,老婆子不知该怎么谢你。”

    袁斌连忙侧身避让,急声说:“夫人万万不可如此!救五小姐是属下分内之事,不敢当夫人这一礼。”

    李氏姨娘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声音有些哽咽:“我听说你一个人去的,身上挨了好几刀。你拿命换了我女儿的命,这一礼,你受得起。”她说完,还是端端正正地福了下去。

    袁斌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耳根微微发红。他下意识看向婉心,她正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暖意。

    李氏姨娘直起身,又看了他半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避开伤口的位置:“好好养伤。以后常来叶府坐坐。”

    这话里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婉心的脸微微一红,低下了头。

    袁斌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哑:“多谢……多谢夫人。”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回到婉心脸上。她正低着头,耳尖是红的,手不自觉地揪着被角。他心里像有团火,又像有汪水,翻涌着说不清的滚烫与安稳。

    婉月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什么也没有说。婉清和雨双在旁边挤眉弄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婉如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五妹低头含笑的模样,也轻轻舒了一口气。

    众人在西厢又坐了一会儿。婉月拉着婉如说话,婉清拉着雨双在角落里嘀嘀咕咕,李氏姨娘坐在女儿旁边,嘘寒问暖,又叮嘱她好好养伤。袁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婉心被家人围着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悄悄退了出去。

    他走到回廊上,迎面碰上了萧羽峰。萧羽峰刚从书房出来,看了他一眼:“伤还没好,乱跑什么?”

    袁斌低声道:“五小姐的额娘要见我。”

    萧羽峰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嘴角弯了一下:“她怎么说?”

    袁斌沉默了许久,声音闷闷的,但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她说……让我以后常去叶府坐坐。”

    萧羽峰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那一下拍得不重,可袁斌觉得伤口好像都没那么疼了。

    西厢里,婉清拉着雨双在小声说着什么,两个人头碰着头,你一言我一语,不知道在密谋什么好事。婉月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婉如安安静静地坐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李氏姨娘拉着女儿的手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婉柔趁着众人热闹,朝林倩使了个眼色,悄悄退出了西厢。林倩会意,跟在她身后走了出来。

    两个人站在回廊拐角处,晨光透过廊檐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们脚边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婉柔看着林倩,林倩也看着她。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林倩低下头,声音很轻:“六小姐,您瘦了。”

    婉柔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她轻声说:“你也是。额娘和婉清还好么?家里都还好么?”

    “都好。”林倩抬起头,努力挤出一点笑来,“夫人身体好多了,能下床走动了。七小姐天天念叨你,说要来看你。我也……”她顿了一下,“我也很想你。”

    婉柔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可一句都说不出来。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林倩的手,又松开了。那一下很短,短到只有两个人知道。

    “在府里照顾好自己。”婉柔说,“等我这边安顿好,我会找机会回去的。你要好好的。”

    林倩点了点头,用力咬着嘴唇,把那句“我等你”咽回了肚子里。

    云子站在不远处的廊柱后面,端着一碟点心,本来是要送去西厢的。她看见婉柔和林倩站在回廊拐角说话,停下了脚步,没有上前。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瞬,看着婉柔松开林倩手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眷恋,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垂下眼帘,转身走开了。

    她回到自己房里,把点心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左臂上缠着的白布。伤口还在一阵一阵地疼。她想起婉柔昨夜着急五姐安危的样子,想起婉柔握着她的手说“你伤着,好好歇着”时的语气,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她心口发闷。

    她知道,那份情报是她亲手送出去的。婉心被劫持,袁斌负伤,整座帅府人心惶惶——这些都是因她而起。可她看着婉柔安然无恙地在府里走动,看着婉柔的家人平安地聚在一起,她心里竟然没有半分悔意。

    她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婉柔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是她出卖了情报——那双温柔的眼睛里,还会不会有她?

    云子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掌心里。

    奉天城东,日军秘密据点。

    下午,一纸密报送到了土肥原手上。宫崎玲子的情报和土匪覆灭的消息几乎同时到达,土肥原看过之后,面色阴沉了好一阵子。

    “土匪全死了。”他把密报放在桌上,“被袁斌一个人杀光了。”

    川岛芳子皱眉:“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一个都没有。”土肥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袁斌这个人,比我们预想的更难对付。他一个人赴会,一个人杀光了所有土匪,还把人质完好无损地带了回去。此人不除,将来必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板垣征四郎沉吟片刻:“宫崎玲子的情报怎么说?”

    “叶峰派兵送叶家女眷去帅府探视。”土肥原把另一份密报推过去,“叶家的几位小姐都去了,赵铁生领兵护送,随行的女眷不少。这说明叶家和萧家的关系正在紧密靠拢——叶婉心被劫,叶峰立刻派兵护送女眷去帅府,这是表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奉天城灰蒙蒙的天际线:“袁斌经此一战,在叶家的声望必然上升。叶峰那边,只会更快地推动婉心和袁斌的婚事。一旦袁斌成了叶家的女婿,萧家和叶家就彻底绑死了。到时候我们要对付的,就是两家人。”

    川岛芳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那现在怎么办?”

    土肥原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等。云子在帅府的位置没有暴露,这是最重要的。袁斌经此一役必定更加警惕,短期内不宜再有动作。先让叶家女眷们把这场惊险消化完,我们再作打算。”

    窗外,奉天城的街巷渐渐热闹起来。小贩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碗煮沸了的杂粮粥。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惊心动魄的生死博弈,已经悄悄改写了几个人的命运——婉心认定了此生非袁斌不嫁,袁斌不再隐藏自己的心意,而云子,则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手里攥着一个随时可能把一切烧成灰烬的秘密。

    (第二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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