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绕回仇劫身上,
殿内又沉默了片刻。
姬豪杰忽然开口:
“你说,他今天为什么特意带我们去看升邪仪式?”
“以他的才智,
不可能猜不到我们看完会联想到什么。
他明明可以瞒得严严实实,
把那点不堪的过往烂在肚子里。
可他偏要带我们去看。”
“他图什么?”
姬浩沉默片刻,
给出了一个答案。
“或许,他是在试探少主。”
“试探?”
“是。”
姬浩缓缓道,
“仇劫这个人,看着冷,骨子里怕是极孤独。
流落异地他乡,
身边原本还有一个父亲,
可最后连父亲也弄丢了……
他是混血,是异类,
在邪魔大世界里站得再高,
也终究是孤家寡人一个。
身边的人要么怕他,要么敬他,要么有求于他,没一个是真的‘朋友’。”
“少主是天荒姬家嫡传,和他身份相当,神通也能相互印证,他或许,是真想交你这个朋友。”
“所以他故意把最不堪的一面露出来。
你能接受,
往后便是推心置腹的知己;
接受不了,
那就维持表面的盟友情分,互不耽误。”
烛火摇曳,
把姬豪杰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烛芯爆出一声轻响,他才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复杂:
“若真是这样,
他倒也是个可怜人!
当年仙魔联军的青年翘楚,前途无量,一朝跌落泥潭,背井离乡跑到这种鬼地方。最后连唯一的亲人都……”
“可真要让我把他当知己,我又做不到。”
“弑父噬亲,这种事,太违人伦了。”
纠结到最后,
只剩下疲惫。
姬豪杰揉了揉眉心,
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
“算了,不想了,我累了……”
过两天我们就离开这里。
先去玄黄的众邪之城,
把关山月那缕痛苦残念收了,然后直接回天荒。”
“至于仇劫……朋友不朋友的,等回去之后,慢慢再说吧。”
姬豪杰确实累了,
这几天在邪魔大世界所见到的一切,都倾覆了他的认知。
或许也会对今后的他,
产生深远影响。
“少主所言极是,属下一切听少主安排!无论少主要去哪里,我都赞同……”
姬浩低头应着,
心底却冷笑了一声。
回去?
怕是没那么容易。
他早就准备好了,
等姬豪杰动身去众邪之城的那天,
韩益善等人早就布下天罗地网。
生擒一位天荒姬家嫡少主,
不仅能逼出完整的四十八门大纵横术,
手里还能多一枚分量极重的筹码。
不管是日后应对大劫,还是将来去天荒,都多了几分底气。
他这边正盘算着,
姬豪杰却忽然抬起头,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姬浩,你跟着我多久了?”
姬浩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回少主,快一万年了。”
“一万年了啊……”
姬豪杰感慨一声,
语气里带着几分动容,
“我知道,
我这个嫡子做得并不风光,
上面有大哥姬应欢压着,
族里支持他的人远比我多。
论声望、论势力,我都远不如他。”
“可这么多年,你始终跟着我,不离不弃。
以你羽化二重的修为,去哪里不是座上宾?却偏要守在我身边。”
他说着,
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通体莹润的玉简,推到姬浩面前。
“拿着。”
姬浩抬眼望去,
玉简上刻着细密的纵横纹路,
气息古朴深邃。
“这是……”
“完整的四十八门大纵横术。”
姬豪杰淡淡道,
“原本是族中秘传,旁支都碰不到,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忠心耿耿,这是你应得的!”
姬浩心底猛地一震。
他设想过无数种获取完整纵横术的法子,逼供、偷取、用筹码交换,唯独没想过,会这么轻而易举地被送到手里。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
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少主!这太贵重了,属下……”
“拿着。”
姬豪杰摆摆手,
语气很坚定,
“我姬豪杰别的没有,待自己人,从不吝啬!
总好过姬应欢,表面看似风光,却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
而我,
最起码还有你,
能在我身边支持我……”
他说着,又自嘲地笑了笑:“说起来,我比仇劫,还是幸运多了……”
姬浩默默收起玉简,
心底却泛起一丝荒诞。
幸运?
他望着姬豪杰眼底真切的感动,
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位少主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他视若心腹、
忠肝义胆的护卫姬浩,
从一开始就是他大哥姬应欢安插的眼线。
那日被擒之后,
还没等动刑,
这家伙就一股脑把姬应欢的所有部署全招了,骨头软得一塌糊涂。
什么忠肝义胆,什么不离不弃,全是假的。
真正的姬浩,
从来只认权势,
不认情谊。
烛火还在跳,
映得殿内明明灭灭。
姬豪杰已经起身回内殿休息了,
临走前还叮嘱他早些歇息,明日便着手准备返程。
姬浩独自站在案前,看着那枚纵横术玉简出神。
人心这东西,
真是最有意思也最不堪的东西。
仇劫弑父噬亲,成了邪魔异类,却在孤独里渴求一份真心;
姬豪杰身居高位,争权夺势,却错把棋子当心腹;
而姬浩,
顶着忠仆的名头,
骨子里全是趋炎附势的算计。
就连他自己,
不也戴着面具,
在这场局里步步为营吗?
他抬眼望向窗外暗红的夜空,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也罢。
乱世棋局,人人都是棋子,人人也都在下棋。
谁先动心,谁先露底,谁就输了。
而他,
输的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