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真”。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开了尘封二十三年的记忆闸门!
永嘉二十三年。腊月初七。漪兰殿。那个在宫廷记录与众人记忆中,早已随着一场“妖物”闹剧和一只死狸猫而“夭折”了的皇子。那个本该拥有这个名字,流淌着最纯正嫡系血脉,却从此消失在深宫风雪与世人遗忘中的孩子。
宋景真。
他托着玉佩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那枚明月玉佩在炽烈的阳光下,散发着恒定而温润的光辉,仿佛凝聚了二十三年分离的日夜,镌刻了冷宫深处日复一日的绝望刻痕,也承载了跨越生死阴谋、历经万难、终于在此刻奉于君前的、沉甸甸的、血泪交织的真相。
皇帝宋明澈的目光,从那张与自己年轻时分外相似、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上,艰难地移开,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了那块玉佩上。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方才更加厉害。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那玉佩,仿佛要将其看穿,看到它背后所连接的那个温婉却已模糊的身影,看到那场他宁愿遗忘的风雪之夜,看到冷宫高墙内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
“绾……绾……” 一个破碎的、带着无尽痛悔与迟来了二十三年的呼唤的名字,几乎是从他灵魂深处挤了出来,细微得如同呓语。但这细微的呓语,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所有的支撑。
“噗通”一声,年迈的帝王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竟朝着那跪在血污中的儿子,直直地跪坐了下去!若非两侧内侍拼死拉住,几乎要扑倒在地。
“陛下!” 内侍与近前侍卫的惊呼声响成一片。
皇帝却仿佛听不见,他只是瘫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看着儿子手中那枚仿佛散发着李绾绾气息的明月玉佩,浑浊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他布满深刻皱纹、因极度震惊与痛苦而扭曲的脸颊滚滚落下,砸在胸前明黄色的、沾染了血污的龙纹上,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想问,你这些年是如何过的?他想问,你娘她……是不是真的还在冷宫?她怎么样了?他想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是谁害了你们母子?无数的疑问、自责、愧疚、震骇、痛楚……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中冲撞,却统统堵在了喉头,化为无声的哽咽和崩溃般的泪流满面。这一刻,他不是统御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被骤然揭开的、血淋淋的往事真相击得粉碎的、垂暮而悔恨的老人。
宋景真——这个名字,终于在此刻,于光天化日之下,于血泊尘埃之中,彻底回归。他跪得笔直,双手依旧平稳地托举着那枚明月玉佩,如同托举着自己和母亲二十三年份量的人生。他抬着头,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瞬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的父亲,看着这位赐予他生命、却也因失察与纵容(或无力)而让他们母子坠入深渊的父亲。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深处,终于难以抑制地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
峡谷中的风,卷着血腥与尘埃,呜咽不止。
御帐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方才峡谷中的一切似乎被隔绝在外,却又无比清晰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皇帝宋明澈已换下染血的猎装,裹在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里,却依旧面色灰败,靠在铺着软垫的御座上,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面前紫檀木小几上,那里摊开着几样与这华丽御帐格格不入的旧物,每一件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神。
宋景真静立在下首几步之外,换过干净衣袍,洗去血污的脸上仍带着一丝疲惫的苍白,但身姿依旧笔挺如松。帐内只有父子二人,以及角落里呼吸都放得极轻的内侍。
“陈拓……”皇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紧紧攥着那枚已被体温焐热的明月玉佩,目光终于从玉佩上移开,看向儿子,“他……还有什么留下?”
宋景真沉默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深色油布仔细包裹的扁平布包。他上前,将其轻轻放在皇帝手边的紫檀木小几上,然后退回原处。
皇帝的手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伸向那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封纸张已然泛黄发脆、边缘磨损的信笺。展开,深褐色的字迹跃入眼帘——那是干涸发黑的血。陈拓的亲笔血书。简洁却字字泣血地陈述了二十三年前那个风雪之夜,漪兰殿中皇子被换、死狸猫入襁褓的骇人情景,以及他自己如何拼死从灭口者手中夺回婴儿、负伤潜逃的经过。信末是以血立誓的忠诚与托付。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皇帝的眼睛里,烫在他的心上。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忠心耿耿的侍卫在雪夜中浴血的身影,能感受到那份被辜负的忠诚所承受的绝望与重量。喉咙一阵腥甜翻涌,他闭了闭眼,将这份沉重无比的血书缓缓放下。
接着,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件柔软却陈旧的小物件——一件半旧的红色棉布肚兜。布料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球,上面用彩线绣着一个略显歪斜却充满稚拙趣味的“福”字。针脚细密,看得出缝制者的用心,只是手艺寻常。这是当年喂养宋景真的奶娘留下的唯一遗物。那善良的妇人在孩子三岁时病故,临终前将此物交给陈拓,嘱咐将来或许能以此为念想,做个凭证。皇帝捏着这小小的、粗糙的肚兜,想象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穿着它,在某个远离皇宫、不知名的角落里蹒跚学步的模样。他的嫡长子,本该绫罗绸缎、金尊玉贵,生命最初的痕迹却印刻在这样朴拙甚至寒酸的物件上。酸楚与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过心头。
最后,他的目光被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白丝帕吸引。帕子早已不复当年的鲜亮,丝质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带着难以洗净的岁月痕迹。他动作极其缓慢、近乎虔诚地将帕子展开。帕角,一丛用极细丝线绣成的兰草映入眼帘。
兰叶舒展,姿态清雅。即便丝线褪色,即便岁月侵蚀,但那独特的针法走势,那灵动画卷般的气韵……皇帝的手猛地一抖,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绣工!这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将兰草绣得如此灵动飘逸,仿佛带着江南烟雨的润泽与空谷幽兰的清华!
是绾绾!是李绾绾的绣帕!
“绾绾……”
一声破碎的、压抑了二十三年思念、愧疚与无边痛楚的低唤,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从皇帝干裂颤抖的唇间逸出。他猛地将那方绣帕死死攥在掌心,紧紧贴在自己剧烈起伏、冰冷一片的胸口,仿佛想用尽全力抓住那早已消散在冷宫寒风中的一丝气息,一丝温度。浑浊的老泪再也无法抑制,决堤般汹涌而出,顺着他沟壑纵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颊疯狂滚落,大颗大颗地砸在御座明黄的锦缎上,也砸在那方承载了太多孤寂、绝望与无声坚持的素帕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心碎的湿痕。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站在前方的儿子,那双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一种混合了极度希冀与更深恐惧的、近乎癫狂的光芒,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
“绾绾…朕的绾绾…她还活着?她…她真的还在…还在冷宫?她…怎么样了?告诉朕!快告诉朕!”
帐内,帝王的追问带着哭腔,在沉重的空气中回荡。帐外,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却驱不散营地四周弥漫的紧张与肃杀。沈黎紧抿着唇,在御帐外不远处焦急地踱着小小的步子,琥珀色的眼眸不时担忧地望向那紧闭的帐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四皇子宋景琛按剑肃立在帐门一侧,身姿挺拔如枪,面色沉凝如水,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如同一尊守护着帐内惊天秘密与脆弱重逢的沉默石像。
一来二去,如此这般,一五一十,宋景真全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