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付行简的话,许令卿下意识就想拒绝,话到嘴边想起自己现在是申仵作,出口的话变成了:“侯爷自便。”
纪英看了看两人,迟疑片刻,还是留在殓尸房中,只不过是站得远了些。
厚重的木门关上,屋中唯一的自然光瞬间消失,只有木板床旁的烛火跳跃着。
许令卿带上手套,对着王大成的尸身郑重行礼,随后把银针、验尸刀依次摆放在木板床边。
她先把尸身从上到下验了一遍,接着拿起银针,然后是验尸刀。
刀刃没有任何迟疑地落在尸身上,稳稳地划开了皮肉。
阴暗的屋子里,摇曳的烛光中,许令卿的表情专注而严肃,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冷静得近乎冷漠。
付行简望着她的侧脸,眼神不禁发直,脑海中蓦地出现一句话:“这是我的战场。”
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沉寂多年的心砰砰跳动着,他好像回到了边疆,回到那些和父亲、兄弟、同袍并肩作战的日子。
当时他正年少,没有长安权贵子弟的鲜衣怒马,只有边疆的铁马兵戈。
可那时的他是畅快的,战场上可以肆意酣战,战场下有父兄、同袍相伴,没有长安的尔虞我诈、朝堂党争。
铛!
一声又轻又脆的响声把他从回忆中拉出,发散的目光重新凝聚,只见许令卿手中拿着一个瓷盘,瓷盘里分堆放着从王大成胃中取出的食物残渣。
付行简视线下移,剖开的皮肉已经缝合完毕,针脚整齐又细致。
就像一件由最好的绣娘精心缝制过的衣裳。
“结束了?”
低醇却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陡然炸响,惊得许令卿手一顿。
她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个大活人。
“嗯。”简短的应答声,似乎还残留着剖验的冷漠。
“结束了,那赶紧出去,出去说。”
纪英白着脸,以不符合年纪的矫健拉开门,却没有立刻出去,而是转身对许令卿招招手:“卿……把仵作东西给我,你去太阳底下晒一会儿。”
许令卿点点头,把瓷盘交给她,率先走出屋子。
她站在院子中央,感受到暖洋洋的日光,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付行简听到纪英对许令卿关切的话语,脑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位纪县尉对申仵作好似待自家小辈一样。
纪英看到他微微皱着眉头,连忙找补:
“申仵作闺名申清,清水的清。下官跟她认识的年头多了,都是拿她当自家小辈看待,私下都是这么喊她。”
“刚才一时紧张,叫顺嘴了,望侯爷见谅。”
付行简在口中把“申清”二字无声地咀嚼了一遍,摆手道:“无妨。”
一直等在外面的付行一看到他们出来,赶紧凑上去:“二哥,你们真的剖……”
一开口,瞥见瓷盘里食物残渣,下意识发问:“这是什么?”
纪英伸直了胳膊,把瓷盘拿到离自己最远的地方,苦着脸道:“从王大成腹中取出来的食物残渣。”
话音落下的同时,付行一吐了。
“呕——”
许令卿睁开眼,扫了他一眼,对纪英说道:“县尉,可以了。”
“那就回县尉厅。”
回到厅中,许令卿立刻说道:“王大成腹中没有果脯,张翠说她用果脯裹了硫磺粉毒杀王大成的话不成立。”
她把探过食物残渣的银针展示给两人看:“银针乌黑,证明这些残渣确实有毒。”
说着,又拿出一根银针,针头同样乌黑如墨。
“这一根刺入王大成喉咙后变了色,颜色和第一根银针相同。”
许令卿把第二根银针放到第一根旁边,又拿出第三根。
第三根银针不似前两根那么乌黑,只是淡淡的青灰色。
“这一根银针是我刺入他肠中后变的色,中毒不明显,毒物主要集中在胃中,只有少量进入肠子。”
把第三根银针放下,她继续说道:
“王大成身上的尸斑呈现绿褐色,舌苔上的黑褐色分布不均匀,牙齿牢固无松动,体内脏器有瘀血、水肿和血点,但没有变硬坏死,可知他是中毒突发死亡。”
顿了顿,望向纪英:“腹中食物没有消化完,也就是说,他在死亡前,曾吃下大量硫磺。”
纪英神情凝重:“硫磺味道如此重,大量硫磺更是刺鼻,他怎么吃得下去?难道又是炼制过的壮阳丸?”
许令卿蹙眉,视线停在瓷盘上,沉吟道:
“不一定,药丸在胃中消化时间大约需要一个时辰,和食物一同吃下,则要多出一个时辰。”
“从这些食物残渣的样子来看,王大成应是在吃完饭后一个时辰出的事。”
“按照这个时间来推测,如果是药丸,应该可以从胃中找到没有消化的部分。但我剖验下来,没有找到药渣。”
她突然抬头,眼睛锃亮:“县尉,我看到郭主簿的尸身也放在敛尸房中,可以剖验吗?”
纪英板起脸:“你想都不要想!那是朝廷命官!大理寺那边挂了名的,回头说不定要把郭主簿的案子移交给大理寺呢!”
许令卿叹口气:“好吧,还想着万一能弄到点药渣呢。”
付行简就看到那双明亮的眸子瞬间暗淡了下去,整个人好像一棵挨了霜打的小树苗。
他不由得开口:“丸药的事情不如交给本侯。”
许令卿低头垂眸,哑着嗓子,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一切都由县尉做主。”
客套疏离的样子分外清楚。
付行简一愣,转而想到她现在是寡妇,又能理解她的态度。
纪英连忙插嘴:“如此就有劳侯爷了。”
他看了眼天色,又道:“时辰不早,下官答应要回去陪家中老妻一块吃饭,侯爷可要一同?”
许令卿立刻跟上:“那我也该回去给孩子做饭了。”
付行简看了两人一眼,淡淡道:“不必了。”说罢叫上坐在门外的付行一走了。
人一离开,纪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累,好几次都忘记他还在。”
许令卿点点头,又鼓起脸控诉:“世叔,你好几次差点叫破我身份!”
纪英打着哈哈:“哎呀呀,这不是都找补回来了嘛。申清,多好的名字。而且,也不会有人想到堂堂侯夫人会跑来当仵作。”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夫君眼神不行啊。”
“你就是蒙了半张脸,描粗了眉毛,再哑着嗓子说话,身形没变,他就一点都不觉得熟悉吗?你穿着你叔母的衣裳去侯府验尸,你叔母可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回家给我好一顿收拾。”
听着纪英絮絮叨叨的话,许令卿垂下眼眸。
虽然已经想通,也决定和离,可一想到付行简连她的身形都认不出来,心里还是会泛起阵阵的涩疼。
六年的夫妻,他们到底在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