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旧糖厂仓库门房前,金守根早早坐着。
他面前摆着搪瓷缸,旁边放着铁皮柜钥匙。
看见姜青禾一行人,他先举起钥匙。
“我没离门房。”
金小满也从旁边探头。
“我作证。金叔早饭都是我端来的。”
刘二庆听见,立刻看张干事。
“这句要写吧?”
张干事已经提笔。
金守根今日上午未离门房,早饭由金小满端入,原簿仍在铁皮柜。
刘二庆点头。
“我懂了,人有没有离开,也是一句证。”
金守根听得发笑。
“你这小子,学得挺快。”
姜青禾把旧票封袋、后窗空纸包封袋和红布卷压痕记录摆出来。
“今天只做三件。看原簿缺口,核仓库借阅残印,问旧借阅本。不贴,不撕,不硬拼。”
杜主任也赶来了。
他听见这句,先把自己的印章包放在桌边。
“今天这边核完,我盖见证说明。谁要再说仓库原簿被人私下动过,就让他看今日来人登记。”
金守根立刻把门房登记册推出来。
“我都备好了。”
姜青禾看见登记册上已经写了日期,心里定了定。
金守根从前只是守门房。
可被这一串事磨过后,也学会了提前把页摆到明处。
这比谁嘴上说配合都强。
胡三喜站在门外,听见“原簿”两个字,手指又攥住衣角。
姜青禾说:“胡三喜,你今天来,是配合比边口。比不比得上,都不等于你担账。”
胡三喜急忙点头。
“我记住了。”
金守根脸色严肃。
“按这个来。”
铁皮柜打开。
胡三喜站在门口,没敢靠近。
姜青禾看他。
“你也看,但不碰。”
胡三喜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我不碰。”
原簿放到门房桌上。
胡三喜那一页仍旧缺半边。
红布线位置也还在。
金守根把白纸垫在桌边,按昨天的法子,只压空白边。
张干事先描原簿缺口。
再描胡三喜旧票边口。
两张描边纸并排一放,众人都屏住气。
边口确实有相近处。
缺口上方的一段起伏能对上。
可旧票少了一个角。
下边也短。
刘二庆站在门口,憋了半天。
“这要是曹满仓在,肯定说对不上就白查。”
老杨哼了一声。
“他现在忙着待赔条。”
姜青禾没笑。
“对不上完整,也有用。它说明传话纸用的包票,可能来自同一类旧票夹。我们今天查的是来源,不是硬把它拼回去。”
张干事把这句写到比对页。
查来源,不硬拼。
金守根摸着胡子点头。
“这样好。我也怕你们拿旧票往我原簿上贴,贴坏了我说不清。”
“所以不贴。”
姜青禾把旧票封回袋里。
周小兰小声说:“不能认完整。”
姜青禾看她一眼。
“你说。”
周小兰抿了抿唇,声音放大。
“旧票边口与原簿缺口有相近处,但不完整,不能认作完整缺半页。”
张干事照写。
杜主任点头。
“这句稳。”
胡三喜松了口气。
曹满仓若在,肯定会喊“不完整就没用”。
可今天没人让他插嘴。
姜青禾指着空纸包内层的“仓库借阅”残印。
“金叔,仓库有没有借阅本?”
金守根想了想。
“有一本旧借阅,管废票夹、旧袋、旧票根。平常没人看。”
他从柜底拖出一本薄册。
册子比原簿小,封皮发黑。
金守根翻到六月初。
上面有一行旧字。
六月初三。
旧粮站借阅废票夹一只。
签名处被磨掉一半。
剩下半个字形。
似“炮”的右旁,又似别的字残边。
周小兰差点脱口而出。
姜青禾先说:“不补字。”
周小兰马上低头。
“旧粮站借阅废票夹一只,签名残半字,待核。”
金守根皱眉。
“这借阅我记得。”
众人看向他。
金守根说:“来的是个男人,右手大拇指缺甲。他不进门房,就在门口说旧粮站要清废票夹。我让小满拿出去给他看的。”
金小满赶紧说:“我记得!草帽人在外头等。缺甲男人拿了废票夹,说过两天还。”
姜青禾问:“还了吗?”
金守根脸色一沉。
“没还全。后来送回一个空夹,里头少了几张旧票根。我以为废票不值钱,就没追。”
张干事写得飞快。
六月初三,旧粮站借阅废票夹,来人右手拇指缺甲,草帽人在外等,归还时票根疑少,待核。
胡三喜小声说:“我没借。”
姜青禾说:“写,胡三喜本人称未借废票夹。”
他连忙点头。
胡三喜又补了一句。
“我那阵子只扛过袋。旧粮站那边有人喊我搬一只破木匣,我没看里面。”
姜青禾问:“什么时候?”
“也是六月初。天热,还下过一场雨。”
张干事看向金守根。
金守根翻了翻借阅本前后。
“六月初三后两天,旧粮站还过一只空夹,确实下过雨,封皮有水印。”
姜青禾说:“写,胡三喜补称曾搬破木匣,是否为废票夹待核。”
胡三喜脸又白。
“我又说错了?”
“没有。你说你搬过,才有得核。你不说,后头被别人说出来,就会变成你藏。”
胡三喜咽了口唾沫。
“那我说。”
“说你见过的。”
他点头。
杜主任把空纸包残印放到借阅本旁边。
残印格式接近。
但纸包只剩四字,不能直接说来自同一夹。
姜青禾说:“格式接近,待核。不要写同源。”
金小满低声问:“那缺甲男人是不是胡三炮?”
所有人都看向姜青禾。
姜青禾摇头。
“你能说你见过胡三炮本人借吗?”
金小满咬唇。
“我那天没看清脸。只记得右手缺甲,草帽人在外。”
“那就写这个。”
金小满点头。
他学会了,不能为了快,把自己没看清的脸写成看清。
午后,左三口信送来。
周小兰不在左三,罗嫂子托小伙计带话。
二十二包售罄。
买客继续按三看排队。
有人没买到,但认柜台纸。
小伙计还带来孙秀梅的口信。
“孙嫂子说,她没喊加量,嗓子保住了。”
周小兰扑哧笑了。
姜青禾也笑。
连日压在心口的旧账,因为这句话松了点。
杜主任听了也说:“左三这边稳,左二那边才急。”
老杨把待赔条夹拍了拍。
“曹满仓上午还问胡三喜本人页能不能抵待赔。我说不能,他脸都黑了。”
姜青禾说:“待赔条三日内核。到时他若拿不出旧袋来源、内包隔离和留样,照规矩处理。”
老杨点头。
“我夹子锁好了。”
姜青禾听完,笑了一下。
“告诉罗嫂子,明日回院看复晒,不提前许数。”
小伙计应声跑了。
经营线稳住,查证线才能往深处走。
金守根继续翻旧借阅本。
夹缝里忽然掉出一根细红线。
红线很短,黏着灰。
更扎眼的是,线头上有一点褐红颗粒。
周小兰低声说:“红糖渣?”
姜青禾没有答。
她用竹签把线头挑到白纸上。
“写,旧借阅本夹缝掉出红线,线头有疑似红糖渣,待与院门纸条、旧粮站后窗红糖渣比对。”
杜主任脸色变了。
旧粮站借阅废票夹。
红线。
红糖渣。
缺甲男人。
草帽人。
几条线都贴近了胡三炮,却仍差最后一颗钉子。
姜青禾把封袋折好。
“今晚旧粮站后窗明哨,照常去。”
陆砺川站在门口。
“我提前看侧巷。”
“不追人。”
“只记方向。”
姜青禾看向他,点了下头。
她现在不怕线多。
怕的是有人急。
急着抓人,急着定案,急着把原件塞进她手里。
今晚后窗,谁急,谁就会先露。
离开仓库前,金守根把原簿重新锁回铁皮柜。
他当着众人的面锁上,又把钥匙挂回裤腰。
“明天谁要看,还按今天这个法。”
姜青禾说:“金叔,今晚别让人借旧借阅本。”
金守根哼了一声。
“谁来都不借。要看,白天带人来。”
金小满在旁边补:“我也不替人拿。”
张干事把这两句写到门房说明后。
一老一小都松了口气。
有些规矩写出来,不光防外人,也给守规矩的人壮胆。
姜青禾把封袋抱紧。
“走吧。今晚后窗的灯,得早点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