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炮别来。”
四个字一出来,旧粮站侧巷的人群比看见半个九字还乱。
“这是九哥不要胡三炮了吧?”
“肯定是他们自己窝里闹了。”
“那还查啥,抓胡三炮不就成?”
话一层一层往外翻。
胡三喜吓得往孟老头身后缩。
曹满仓却先白了脸。
姜青禾看见了,没有立刻问他。
她把手里小票夹往桌上一放。
“先分三栏。”
周小兰已经把纸铺开。
姜青禾说:“第一栏,真内讧。第二栏,假切割。第三栏,嫁祸引路。”
刚才还嚷着“窝里闹”的人一下没声。
老杨最先反应过来。
“对,不能它写啥咱们就信啥。”
姜青禾点头。
“它能写姜青禾亲收,也能写三炮别来。”
这话一出,众人都记起昨夜那张假原件。
亲收两个字已经被拆穿。
三炮别来也不能白白当真。
张干事把三栏标题写好。
“三炮别来,含义待核。”
周小兰在旁边补:“不得直接认内讧。”
姜青禾看她一眼。
“写得好。”
周小兰耳朵有点红,手却稳。
张干事又把胡三炮今日送来的反驳纸取出。
“要不要先比字?”
围观的人立刻伸脖子。
姜青禾没有拦。
“比,但只比能看见的。”
张干事把两张纸隔开摆。
半张牌背面那四个字刻得急,三字横短,炮字火旁挤在一起。
胡三炮反驳纸上的字歪,却是用笔写的,转折处软。
梁景年看了一会儿。
“木牌字似刀尖划的,反驳纸是笔。不能说同一人。”
一个买客问:“那能说不同人吗?”
姜青禾摇头。
“也不能。有人能照别人写,也有人能换手写。这里只写工具不同、字形不能直接合。”
张干事写下。
木牌字与反驳纸字,工具不同,字形不能直接合并。
这句话让人群又安静了一回。
他们刚想抓到一个答案。
姜青禾却把答案又按回纸面。
急认一次,昨夜就差点把她认成亲收。
今天谁也不能再急。
曹满仓站在绳外,嘴硬道:“半个九字牌,跟我左二没关系。”
老杨把待赔条夹提起来。
“你记得就好。左二待赔第三日快到了,九字牌归九字牌,退钱归退钱。”
买客立刻跟上。
“对,我的待赔条明天到期。”
“别拿半块木牌拖咱们的钱。”
曹满仓被堵得脸皮发僵。
姜青禾这才问他:“你刚才看见九字牌,为啥往后退?”
“我脚麻。”
“写,曹满仓称脚麻。”
张干事照写。
曹满仓嘴角抽了抽。
现在他说什么都要进纸上。
半张九字牌被放在托盘中间。
梁景年洗手后只隔着白纸看。
他先看断口。
“断得新。”
杜主任问:“多新?”
梁景年想了想。
“不说天数。只写断口新,木刺未磨平。”
姜青禾说:“好。”
梁景年又看钉孔。
“钉孔只剩半边,另一半要么被带走,要么还在原来挂牌的地方。这个牌原先应该钉过,不是临时写了就丢。”
“能看出挂哪吗?”
“看不出。可钉孔边有旧灰,似车板或旧木门。”
张干事一一记下。
半张牌钉孔半边。
断口新。
旧灰待核。
另一半待找。
人群又起了声。
“那就去找另一半。”
“城西修车铺不是有人见过?”
吴帮工忙举手。
“我能带路,但我不敢认同一块。”
姜青禾说:“你这句话最要紧。”
吴帮工松了口气。
他原先怕自己一句话惹祸。
现在被姜青禾这么一说,胆子大了点。
“上个月,灰篷车到城西修车铺补后板。我记得车后有块裂木牌,似九字。草帽人给的钱,瘦个子在旁边催。”
“日期?”
吴帮工挠头。
“我回去问铺里账。大概是集前两日。”
张干事写:日期待核。
姜青禾问:“当时车上有啥味?”
吴帮工想了想。
“旧油灰味。还有甜味,似红糖沾过木缝。”
周小兰手下一顿。
院门纸条纸缝。
后窗空纸包。
借阅本红线。
如今又来了车板缝。
姜青禾没有让她写成同源。
“写,吴帮工回忆车板缝有疑似红糖粘味,待修车铺核。”
周小兰照写。
刘二庆在旁边嘀咕:“红糖咋哪都有?”
姜青禾看他。
他赶紧说:“我没说同一个。”
老杨笑了一声。
“你现在比我还怕她。”
刘二庆摸摸鼻子。
“怕写错。”
这话让旁边人也笑了。
姜青禾没笑太久。
她把半张九字牌、吴帮工补证、梁景年看断口三张纸并排。
“明日走两路。”
张干事抬头。
“哪两路?”
“一路去城西修车铺核灰篷车和木牌。一路留供销社,清左二待赔第三日。”
曹满仓立刻说:“我也要去修车铺。”
老杨拍桌。
“你不去。你左二的人,明天先清账。”
曹满仓脸色一沉。
“修车铺要是能证明九哥害我,我为啥不能去?”
姜青禾说:“你可以补说明,不能离开待赔桌。”
买客们也喊。
“对,先赔。”
“我不要听九哥害谁,我要退钱。”
杜主任点头。
“明日左二待赔桌照开。曹满仓不得离桌。”
曹满仓胸口起伏,却不敢再吵。
左三那边,贺营业员送来口信。
“院里说复晒一般,姜同志,明日最多十八包稳。”
姜青禾接过小纸。
“写柜台纸。十八包为预备数,明早复晒后再定。不提前收钱。”
周小兰在另一页写下。
贺营业员还带来一张院里小条。
李翠写的字不太好看,却很有劲。
今日边角货单独翻晒,酸笋丝够十八包,干菌笋片暂不报数。
孙秀梅在后头添了一句:谁来先塞钱,一律退。
姜青禾看得笑了一下。
“她嗓子好些了?”
贺营业员说:“能骂人了。”
老杨乐出声。
“那就是好了。”
姜青禾把小条夹进左三页。
“明日只报酸笋丝。干菌笋片等晒透再说。”
有买客在外头喊:“少卖也行,别坏。”
另一个接:“左三现在少卖比左二多卖还踏实。”
曹满仓脸色又青一层。
这话没人替他写,却每个人都听见。
姜青禾没有接着踩他。
经营上的胜负,不靠一句话踩出来。
一包一包真货,才最压人。
老杨看着两边。
一边是半张九字牌。
一边是左三十八包。
一边是左二待赔第三日。
他忽然感叹:“你这桌子上,咋啥都能分开?”
姜青禾收好小票夹。
“分开才不会被人一把糊住。”
陆砺川一直站在巷口。
这时才走回来。
“粮油巷口没有新脚印。半截烟头封好了。”
姜青禾点头。
“今晚不查了。”
胡三喜马上接话:“对,别查夜。”
他现在一听夜里就怕。
孟老头把他往外推。
“走,回去睡。明天还得站明处。”
胡三喜苦着脸。
“我现在站明处都站熟了。”
众人又笑。
笑声没散远,小张从粮油巷跑回来。
“城西修车铺有人捎口信。”
人群立刻静下来。
张干事问:“谁捎的?”
“修车铺小徒弟。他说吴帮工刚托人问了账,铺里师傅记起那辆灰篷车。补车板那天,车板缝里确实有红糖粘渣,抠都抠不干净。”
周小兰的笔尖停在纸上。
姜青禾看着半张九字牌。
红糖渣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说:“写口信,明日白天核。”
陆砺川看向城西方向。
姜青禾收回视线。
“今晚谁也不去。”
陆砺川把粮油巷方向在纸角画了个小圈。
“我只留明哨,不进巷。”
姜青禾看他。
“明哨也写在公告上。”
“写。”
他答得干脆。
周小兰在旁边补了一行:夜间只守路口,不追人,不取物,明日白天核。
胡三喜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这行好。我看着就能睡着点。”
孟老头拍他肩。
“你别睡过头,明日还要认人。”
胡三喜苦了脸。
姜青禾把公告交给老杨贴到旧粮站门口。
这张纸贴出去,等于告诉暗处的人,今晚没有人会上钩。
这一次,没人再催。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越亮的地方,越能让黑手露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