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魂第十七章 香消

　　　　方家营地，中央营帐。
　　
　　    方慕兰一身素色长袍，长发简单地盘起，用饰物只有一支样式普通的玉簪。
　　
　　    她跪在座下，嘴角还噙着笑。
　　
　　    她原来所坐的地方，现在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这中年男子一身黑袍，黑发及膝，身材瘦而纤长，略有些佝偻，高鼻，薄唇，丹凤眼。乍一看，竟和方文山有些相似，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一个活了上万年的老怪。
　　
　　    此人正是方家老祖――方肇东。
　　
　　    据说，此人修为通天，曾独自穿越屏障，去探索过天启大陆之外的世界。数万年的沧桑岁月，能让这种老怪变色之事不多。
　　
　　    而此时，方肇东面色虽未变，但扶手上的右手握拳，其上青筋爆起，显然已经极为愤怒。
　　
　　    “胡闹。”方肇东的语气和平时相比没有多大变化。
　　
　　    方慕兰没有说话，腰背直挺，头却低得更深了。
　　
　　    “兰儿，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方家的三小姐，”方肇东灌了一口冷茶水，道：“怎么可以去帮一个外人？”
　　
　　    方慕兰道：“兰儿不知何时帮过什么外人。”
　　
　　    “哼！来之前老夫曾百般嘱咐，赐你圣羽是用来对付那小子的，结果你用来对付区区一头四阶妖兽？”方肇东又狠狠地灌了一口，似乎这样就能压制住他内心的怒火。
　　
　　    “兰儿只是想帮文山大哥，保护族人。”
　　
　　    方肇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为了避免和他沾染因果，所有的参与到这件事的族人都不会活着回去，不需要你费心劳神去保护！你若是真为家族着想，就该乖乖地听老夫的话！你可知道若是让那小子逃了，方家将永无宁日！”
　　
　　    方慕兰轻笑一声，柔声道：“兰儿认为，在家族决定对他下手的时候，因果就已经结下了，您真的以为，杀了参与此事的族人，就可以斩得断吗？”
　　
　　    “此事还轮不到你来关心，你现在更应该关心的是你自己！”方肇东深深地看了方慕兰一眼，道：“你可知，身为族长之女，私通外人，背叛家族，该当何罪？”
　　
　　    方慕兰抬起眼不畏不惧地看着方肇东，笑得不可置否：“赐融魂丹，生生世世，不入轮回。”
　　
　　    “好！好！好！”方肇东气得连道三声好，手中的茶杯悄无声息地破碎成粉，其内的茶水不知何处。
　　
　　    他起身拂袖，走出营帐。他的步伐不快，但却有种玄妙的感觉，只是几步，身形便瞬间远去了，只有他不复愤怒的声音在营帐中回荡。
　　
　　    “影一，你来处理。”
　　
　　    语音落下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中。
　　
　　    一个黑影笔直地站在首座一侧，似是一直都站在这儿，但却未被发现。
　　
　　    此人面目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所遮挡，只看得到模糊的如刀削斧刻般的面部线条，头发略有些灰色，根根如他的人和面部线条般笔直，如同刚刺。裸露的皮肤呈健壮的古铜色，只是也泛着隐隐的灰色。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在他的注视下，皮肤都会有刺痛的感觉。
　　
　　    目光落到方慕兰身上时，影一的表情罕见地柔和了起来。
　　
　　    方慕兰感受到了那充满着善意的注视，抬起头，正对上影一的视线，然后又立刻移开。
　　
　　    “原来那个人……就是他。”影一的声音不同于他的外表，非常柔和，不知是原本如此，还是只对方慕兰。
　　
　　    “他”指的是楚铭，而“那个人”……
　　
　　    方慕兰道：“他以为，我不记得他了。”
　　
　　    “他值得你这样付出吗？”影一有些不解。他一直不解，是什么东西在吸引着方慕兰。
　　
　　    “其实……更多的是为了我自己，而不是他。”
　　
　　    影一盯着她的侧脸，半响后才一字一句地道：“我会尽量保住你的庭院。”
　　
　　    方慕兰的庭院是家族给予的，庭院内布置着她从各地搜集而来的奇花异草，是她最心爱的东西。
　　
　　    可方慕兰的反应依旧平淡，她双眼微眯，道：“多谢。”
　　
　　    影一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慌乱，道：“慕兰，你是知道我的心意的，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保下你，我守护在老祖身边已达数千年之久，老祖一定会……”
　　
　　    “我不愿！”方慕兰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语气坚定。
　　
　　    影一丝毫不意外，他刚说出那番话时，就已经猜到了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动手吧。”方慕兰索性闭上了眼。
　　
　　    影一看着她视死如归的表情，眼中的柔和逐渐被冰冷取代。
　　
　　    营帐中，方文山似感觉到了什么，起身走出营帐，朝着中央营帐的方向望去，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却不顾，良久之后，他步伐坚定地走向方慧的营帐。
　　
　　    落羽森林的最外围，楚铭正穿过明显稀疏了许多的树林，他的气息微弱，脸上血色更少，一眼看去，就像能看到皮肤之下的血管。
　　
　　    他银色的眸中，布满了血丝，身上的衣袍几乎无法庇体。
　　
　　    突然，他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在地。
　　
　　    他扶着一棵树，右手按在心口，神色晦暗不明，心口莫名的刺痛感，让他本就烦躁的情绪更加不稳定。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眼几乎被血色浸染，但那刺痛感却是没有丝毫缓解，楚铭回头看向森林深处，心中的疑惑都渐渐被烦躁掩盖。
　　
　　    他转过头，视线豁然开朗，森林与草地之间界线分明，而楚铭正好在界线上。
　　
　　    在前方不远处，是个小村子，数十间低矮简陋的土坯房杂乱的落在一起，一条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横穿过村庄，街道上，稀疏地分布着一些摊子，出售着一些药材和妖兽皮毛。
　　
　　    这是一个小型的临时聚集地。
　　
　　    楚铭强压下心中的烦躁，踉跄地朝聚集地走去。
　　
　　    中央营帐的帐帘掀开，影一一步一步地走出，怀中抱着一人，是方慕兰。
　　
　　    方慕兰姣好的面容毫无血色，眼睛紧闭，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慕兰有一事相求……”
　　
　　    影一的思绪停留在方慕兰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她浑身颤抖，豆大的汗珠从她额上滴落，但她的神色，她的语气，都无比的平静。
　　
　　    “慕兰不想……死后尸体留在方家……”
　　
　　    影一的手抱得更紧了些，不停地喃喃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影一闭上眼感受了一下，然后朝着其中一个方向离去，他直线前行，途中遇到无数的妖兽，但这些妖兽却都没有察觉到他的经过。
　　
　　    许久之后，他停在了一条河旁。
　　
　　    河流之水清澈无比，在河流的中央，盛开着一朵外形很普通的白色的花。
　　
　　    河流对岸，是一座小山丘。影一手一挥，一柄巴掌大的小剑飞出，不过数息时间，小山丘上就多出了个不大的洞穴。
　　
　　    他召回小剑，双手往前一送，方慕兰的身体在一股无形的力量之下，飘飞过河，落在洞穴中，从那个洞穴，一眼就可以看到河中的白色花朵。
　　
　　    影一深深地看了洞穴一眼，大袖一挥，小山丘恢复原样，谁也不知道在这假象后，有一个洞穴。
　　
　　    他双眼微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