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没出过远门,不知道这个地界往年最多也就下两寸深的雪。今年还未到小寒,雪就这般深了,必定成灾。”
白如霜回头看向满满当当的马车,心中一颤:“若百姓没了吃食……”
抢粮是一回事,吃人也是有听说过的。
“苏老板,这事儿您着实不该瞒着我们,一人承担。”艳云明白苏和泰的好心,但他们是一路人,应该一起承担。
“是我错了。”苏和泰爽快认错。
“我去告诉大家。再坚持三百里,往后的日子就好过了。”艳云跟白如霜兄妹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去通知其他人了。
苏和泰看着马车里的人探头,是自己低估艳云他们了。
细想,各位娘娘都是绝顶聪慧之人。
能让她们费心安排的人,必定也是各有所长的。
不出所料,马车里的人听到艳云的解释后,全都表示理解。
有男人从车厢里走出来,表示要与苏和泰手下的人换着赶车。
就算是他们不会,那也可以坐在旁边押车,让赶车的两人轮流去避避风雪,休息一下。
他们还在马车里让出位置,烧起小炭炉。
烤热的饼子,滚烫的茶水,优先提供给商队护卫们。
有苏和泰在,除了路难走外,其他都很顺利。
满当当的马车也没有人会查,毕竟苏家可是皇商。
其他人不知道的是,苏和泰不只是为了护送这些人到随州这一个任务。
他这次到随州,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家主想要两边押注。
一边是小姐在皇宫中作为人质,家主为了保住小姐的命,就得替尉迟孤赚钱。
最近几年他们在做生意的过程中,发现骁戎国越来越不对劲,铁质武器也越来越常见,早就超过两国贸易往来的量了。
偏偏这些消息报进宫里后,尉迟孤毫无反应。他觉得骁戎皇帝乞求大宏卖粮食,不敢再生出侵犯之心。
就在家主一筹莫展之时,随州异军突起。
苏和泰看了一眼车上的粮食,贵妃娘娘在赌,苏家也在赌。
只要随州能受住开春后的流民冲击,苏家必定全力助之。
而眼下这批粮,算是苏家表诚心的礼金。
“嗯啊,嗯啊。”
“咩咩咩咩”
“汪汪汪”
“哞——”
老牛用牛角勾住赵家山山门,老骡率先冲了出去。
老母羊脚步蹒跚,跌跌撞撞。
狗子们撒欢的往外跑,黑妹歪歪扭扭的走出大门后,体力不支的趴在了门口的平地上。
“慢点!”半山腰的赵暖听到动静,连忙大声呼唤。
那臭老骡疯疯癫癫的,指不定又要崴到脚。
还有老牛也是,时不时还把自己当成十年前的牛崽子,高兴了就往人身上顶。
老骡在距离赵暖半丈远的地方刹住脚,老长一张骡脸就往赵暖脸上凑。
骡子跟牛一样都要反刍,整天嘴里都在嚼嚼嚼,口水也流个不停。
“口水,口水!”赵暖躲避不及,被蹭了一头发的口水。
“老羊都走不动了。”林静姝干脆把瘦成皮包骨的老羊抱起来。
这头羊是赵家山的大功臣,山上人都喝过它产的奶。
一路吵吵闹闹,走到山门。
赵暖一眼就看到趴在路边的黑妹。
黑妹的毛色已经灰白了,它静静的趴在门口,头枕在前腿上,眼睛盯着远方。
赵暖心里咯噔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黑妹的脑袋。
皮肤还温温地,但呼吸轻得已经快要停止。
可能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黑妹用头轻轻蹭赵暖的手心。
要不是赵暖用手感觉到了,用眼睛几乎看不出黑妹在动。
黑妹看了赵暖一眼,又继续看向远方。
小一他们围上来,想要把黑妹抱回家。
赵暖却突然心念一动,说道:“先别动它。”
她快速走进门,将身上的背篓放下。
“暖丫头!”段正靠在门框上,对着赵暖笑,“孩子们呢?”
“段叔、干娘,我一会儿再跟你们说。我瞧着黑妹怕是不行了,它一直看着山下……我将它送去那猎户小屋看看。”
其他人听赵暖这样说,也都一脸悲伤。
他们早就知道黑妹老了,寿命快到终点。
但真正到这一天的时候,大家都还是非常难受。
沈云漪泛起泪光:“这么多天它都在窝里不动,偏偏今日你回来了它才出窝。它知道你懂它,就等着你呢。”
段正挥挥手:“去吧,去吧。”
赵暖在背篓里铺上厚厚的茅草,然后将黑妹小心放了进去。
“赵姐姐,我来背吧。”小三走过来,眼圈也红着。
“当初是我带它上山的,这次我也送它回去。”赵暖背起背篓,很轻。
年轻人们都没有说话,默默跟在赵暖身后。
刚刚回山的人又下山,没有人说累。
就像是知道自己母亲要离开了,大狗子它们也很安静。
五只狗子紧紧跟上赵暖,尾巴轻轻垂着,时不时看着背篓发出呜咽声。
当年的猎户小窝棚已经被杂草掩盖,屋顶被厚厚的落叶压塌了一半。
小一他们动手收拾了一番,割来干燥的茅草铺上。
“呜呜——”
黑妹想要从背篓里站起来,却每每因体力不支而倒下。
赵暖将它抱出来,放进了小屋。
它慢慢爬到了屋子角落,然后蜷缩着。
“呜呜——”
“汪汪!”
大狗子它们发出呜咽与短促叫声,围在自己母亲旁边焦躁的转圈圈。
赵暖蹲下,黑妹最后看了她一眼,慢慢闭上了眼睛。
大狗子们突然噤声,也都趴在了黑妹身边,紧紧靠着它。
低低的抽泣声响起,黑妹陪着大家长大,终究还是要离去。
直到赵暖腿蹲麻了,她伸手摸了摸已经冰凉的黑妹:“黑妹,再见。”
“好了,我们回去吧。再耽搁就要走夜路了。大狗子、二狗子……走了。以后下山的时,咱们再来看你娘。”
生老病死是常事,悲欢离合总关情。
傍晚时,赵家山上升起袅袅炊烟。
走到门口的赵暖整理了一下心情,高声道:“我们回来了。”
“回来啦?”林静姝拴着围裙从灶前抬头,陈秋月正拿着锅铲在炒菜。
段正坐在草棚下搓麻绳,而沈云漪在剪纸。
四人看了一眼她轻飘飘放下的背篓,以及垂着尾巴不吭声进了狗窝的五只狗子,顿时明白了。
“好香啊。”赵暖走到灶台边,伸手从锅里捻了一片菜叶喂进嘴里。
“还没熟呢!”
“也不嫌烫!”
陈秋月跟林静姝同时说话,悲伤的气氛散了些。